此刻,他正坐在王宫的正殿中,面前摊着一份从前线送回的军报。军报是苏茂亲笔写的,措辞恭敬而谨慎,详细报告了革军已经拿下洛阳、正在向梁国边境逼近的情况,以及自己在荥阳一带布防的安排。苏茂在军报的末尾写道:“革军虽仅两万,然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且已得洛阳张步归附,不可小觑。臣已严阵以待,然胜负难料,请大王早作准备。”
刘永看完军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将军报狠狠地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吓得旁边侍立的宦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两万人!区区两万人!就让你们怕成这样?!”刘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苏茂手握四万精兵,居然跟我说‘胜负难料’?!他是在耍我吗?!”
殿中无人敢接话。几个大臣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们太了解刘永的脾气了——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有可能引火烧身。
刘永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脑海中思绪翻涌,愤怒、焦虑、不安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他承认,他确实低估了陈冲。当初陈冲在关中崛起时,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觉得那不过是又一个趁着乱世浑水摸鱼的草头王罢了。后来陈冲拿下长安、平定关中,他开始有些重视了,但仍然觉得关中和关东隔着函谷关和崤山,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短时间内不会有直接的冲突。所以他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吞并齐地和扩张势力上,想着先把关东统一了,再回头收拾关中。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陈冲居然主动出击了。而且一出击就拿下了洛阳——这座连接关中和关东的战略枢纽。失去了洛阳,就等于失去了西面的门户,梁国的整个西部防线都暴露在了革军的兵锋之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凌厉地扫过殿中的大臣们:“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小心翼翼地站出来,拱手道:“大王,苏将军虽然在荥阳布防,但革军既然能兵不血刃拿下洛阳,说明他们并非等闲之辈。臣以为,不妨派遣使者前往革军营中,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若能以利诱之,使其退兵,自然最好。若不能,再打也不迟。”
刘永冷哼一声:“以利诱之?拿什么诱?拿土地?拿金银?还是拿女人?”
老臣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了回去。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将领站出来,朗声道:“大王,臣以为不必过于忧虑。革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必然困难。苏将军只需坚守不出,拖上一个月,革军粮尽,自然不战自溃。届时我军再乘势追击,必可大获全胜。”
刘永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太好看。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出大殿。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刘永一个人,他站在殿中央,望着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洛阳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圆点,此刻在他眼中,就像一根扎在心头的刺。
他咬了咬牙,低声说了一句:“陈冲……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五天之后,赵破虏率领革军主力抵达了成皋以东的梁国边境。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边境线上选择了一处有利地形,安营扎寨,与苏茂的防线形成了对峙。
两军相距大约三十里,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偶尔有几棵孤独的树木矗立在平原上,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哀鸣。
赵破虏带着几名亲兵,策马登上一座不高的小丘,眺望远处的梁军阵地。透过稀薄的秋日烟霭,他能隐约看到梁军营地中飘扬的旗帜和密密麻麻的帐篷。梁军的防线布置得很有章法,营寨之间相互呼应,壕沟和拒马也挖得整整齐齐,显示出苏茂严谨的治军风格。
老周站在赵破虏身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将军,苏茂这龟壳,不太好敲啊。”
赵破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秋风吹动他头盔上的红缨,拂过他的脸颊。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也许是敌人防线上的某个破绽,也许是内心深处某个尚未成型的答案。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中的马鞭,轻声说了一句:“不急。让他先等一等。”
然后他调转马头,缓缓走下了小丘。身后,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那片橘红色的光芒映照在梁军阵地的旗帜上,仿佛给那些旗帜涂上了一层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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