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仪式设在睢阳城外三里处的一片开阔平地上。
赵破虏特意选了这样一个位置——不在城中,也不在军营里,而是在两军之间的一片中立地带。他的用意很明确:受降是公事,是革军与梁国政权之间的正式交接,应当有一个庄重而公开的场合。而选在城外,可以让双方的将士都看到这个过程,让所有人清楚地知道——梁国已经不存在了,从这一刻起,这片土地归属于革军。
清晨,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金色的晨光洒满了整片平原。赵破虏命人在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案几,案上放着笔墨和一卷空白的文书。木台的四周围着一圈革军的士兵,排列整齐,长矛倚肩,目光平视前方。在木台的正前方,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通向西面睢阳城的方向。
辰时正,睢阳城门缓缓打开。
刘永身着一袭白色的素衣,没有戴冠,没有佩剑,赤足散发,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盘,盘中放着一方印绶和几卷竹简。这身打扮,是降将最卑微的装束——赤足、散发、白衣,意味着他放弃了一切身份和尊严,将自己完全交托给胜利者发落。
他的身后,三百二十七名梁国官员鱼贯而出。他们同样穿着白衣,但保留了鞋袜和发髻——这是赵破虏特意安排的,以示区分:刘永作为一国之主,应当以最重的礼节请罪;而官员们则不必如此屈辱,毕竟他们只是臣下,服从主上之命。
刘永走在最前面,步伐缓慢而稳定。他昨夜几乎一夜未眠,此刻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意,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走过了那两百步的距离,走到了木台前方,然后停下脚步,双膝跪地,将手中的紫檀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他身后的三百多名官员也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地在晨光中跪成了一片。
赵破虏站在木台之上,没有立刻走过去接过那方木盘。他先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刘永的头顶扫过,扫过身后那三百多名官员的躬身的脊背,扫过远处睢阳城头那面垂落的梁国大旗,然后才缓缓地走下木台,走到了刘永面前。
他没有弯腰,而是伸出双手,用平齐的姿态,接过了那方紫檀木盘。这是受降礼节中极细微的一个区别——若是居高临下地单手拿走,便意味着彻底的贬抑和轻视;而用双手平和地接过,则带着一份对降者最后的尊敬。
刘永感觉到手上的重量被接走,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仍然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破虏接过木盘后,没有急着翻看那些竹简,而是先将木盘放在案几上,然后取过那方印绶,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那是刘永的梁王金印,方形,龟纽,在晨光中泛着沉甸甸的金色光泽。印面上刻着“梁王之印”四个篆字,笔力雄浑,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他将金印放下,然后展开那几卷竹简。最上面的一卷是梁国的户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梁国所辖城邑的数量、户数和人口。赵破虏粗粗浏览了一遍,强忍住心头的震动——梁国的户籍册上登记的户数多达四万余户,人口将近三十万。这还只是一份粗略的统计,实际数字恐怕比这还要庞大。难怪陈冲在出征前反复交代,务必要设法折服刘永而非单纯覆灭梁国——这样一片人口稠密、土地肥沃的地区,若是能用和平的方式纳入治下,其价值远远超过一场血流成河的征服。
他将户籍册放下,又拿起第二卷竹简——那是梁国的城邑清单,详细罗列了梁国所辖的城邑、关隘、渡口和驻军情况。第三卷竹简是府库的清单,记载着梁国都城睢阳及各主要城邑中的存粮、银钱和兵甲数量。虽然经过了长达一个月的围城,睢阳的府库已经消耗了不少,但其余城邑的库存仍然相当可观。
赵破虏将几卷竹简一一浏览完毕,然后重新将它们卷好,放回木盘中。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话。
台下,刘永依然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晨光照射在他白色的素衣上,映出一层微光。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这秋日早晨并不算灼热的阳光。身后的官员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整个受降场地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风吹动旗幡的猎猎声响。
终于,赵破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梁王刘永,听令。”
刘永的身体微微一震,声音沙哑地应道:“末将在。”
赵破虏向前迈出一步,目光俯视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曾经的一国之主,声音沉稳而庄重:“奉平革将军陈冲之令:刘永据守梁国,拥兵自重,抗拒王师,本应重惩。然念其迷途知返,开城归降,保全百姓,免遭生灵涂炭,其功足抵其过。今降刘永为睢阳侯,食邑睢阳,随革军返回长安安置。梁国所辖各城邑,一律由革军接管,原有官吏各安其职,统归洛阳令郑兴统筹管辖。刘永部属,愿随行者随行,愿归田者归田,不得歧视,不得报复。此令,即刻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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