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赵破虏没有让士兵们休息太久。他在收兵回营后不久,便派人再次前去侦察联军的动向。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田戎没有撤退,联军的大营依然亮着灯火,但营中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赵破虏看完情报,沉默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传令全军,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天亮之前用饭,天一亮就发动全面进攻。务求一战定胜负,不给田戎重整旗鼓的机会。”
第二天清晨,革军全军出击。三万大军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大网,从三个方向朝联军大营逼去。赵破虏没有留预备队,没有留后手,他把自己手中所有的筹码都压上了这张牌桌——因为他知道,这一战即便不能全歼联军,也足以让田戎从此再无还手之力。
联军大营中已经是一片混乱。前一天的大败让许多人丧失了斗志,营中到处是丢弃的兵器、盔甲和粮袋,伤兵的呻吟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田戎麾下的几名将领在营中跑来跑去,试图整编队伍,但各股势力各怀心思,谁也不愿意在这场必败的仗里多折损自己的一点实力。
天刚刚亮,革军前锋已经出现在联军大营的视野之中。了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绝望的号角声。营中的士兵们涌出帐篷,看到远处的青色旗帜正在晨光中快速逼近,许多人还没来得及穿好盔甲就转身逃窜,把兵器扔了一地。
田戎走出大帐时,正看到这一幕。他冷冷地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士兵,没有发怒,也没有下令阻止。他只是站在帐前,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帐中,解下墙上的佩剑,缓缓拔出,看着剑刃上倒映出的那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传令,全军撤退。向东,退往临淄方向。”
撤退令下达之后,联军大营彻底陷入了崩溃。数以万计的士兵拥挤在狭窄的营门处,互相践踏,哭喊声震天。田戎在数百名亲兵的簇拥下,挤过混乱的人群,勉强找到了自己的马。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被革军前锋点燃的大营——黑色的浓烟正从营中升起,遮蔽了半边天空。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中,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他不再犹豫,拍马转身,带着数百亲兵,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赵破虏站在一座高地上,看着联军大营方向升起的黑烟,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目光却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他找了片刻,没有找到那面暗红色的田氏帅旗。他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田戎跑了。传令小六子,率骑兵追击,不要让他退回临淄。”
命令传出,小六子当即率领尚未投入追歼的两千骑兵,绕过混乱的战场,沿着官道向东方疾追而去。
田戎一路向东奔逃,身边的亲兵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少。有的人在混乱中失散了,有的人偷偷溜走了,剩下的人也越来越疲惫,战马口吐白沫,脚步踉跄。田戎自己也已经年过半百,连续的奔逃让他体力透支,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靴跟踢打着马腹,催促着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继续向前。
奔出四十里后,田戎胯下的战马终于支撑不住了。那匹马忽然前蹄一软,整个身体向前栽去。田戎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沙土路上。他翻滚了数圈,撞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才停了下来,肋间传来一阵剧痛。
“主公!”几名亲兵翻身下马,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搀扶他。田戎挣扎着想站起身来,但肋部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左腿被压在马身下,裤腿处洇出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方才那匹马倒下时,他的一条腿被压在了马腹下方,尖锐的断骨可能已经从皮肉中刺了出来。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将他从马下拉出来。他疼得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滚落,滴在尘土中。他抬头望向东方的地平线——临淄城的方向,还有很长的路,但以他现在的情形,恐怕已经走不到那里去了。
一个亲兵牵来一匹备用的马,颤抖着声音说:“主公,快上马,弟兄们继续护着您走!”
田戎看着那匹马,没有动。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西边的天际。那里,远处有烟尘正在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勒马扬起的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像密集的鼓点敲击着地面。
他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在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微笑。他伸手拨开亲兵搀扶他的手,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又缓缓地靠着路边的那块石头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和血迹的衣袍,又看了看腰间那柄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佩剑。
他抽出佩剑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旧物。剑刃在秋日的阳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映出他那张满是疲惫和风霜的脸。他将剑尖抵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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