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地平定的消息传回长安后,陈冲的回复很快到了,但内容出乎赵破虏的意料。他本以为会接到继续东进或是班师休整的军令,然而竹简上只写着短短几行字——齐地是儒学重镇,自孔孟以来,经学传承冠绝天下。你替我访一访当地的名儒,若是德才兼备、愿意出仕之人,厚礼相聘,送至长安来。
赵破虏拿着那卷竹简,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有些哭笑不得。他一个半生征战的老卒,让他攻城略地是本职,可让他去寻访什么名儒大家,这着实是为难他了。他把竹简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认命地将竹简收好,扭头望向正在角落里整理文书的阿禾,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禾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将军,怎么了?”
赵破虏把陈冲的来信递给他:“你看看。将军让我们去找几个大儒,请人家去长安做官。咱们这些人,大字都不认得几个,怎么去请那些读书人?阿禾,这事儿恐怕得你来帮我想想办法。”
阿禾接过竹简看了一遍,倒觉得这是一桩极好的差事。他想了想,说道:“将军不必为难。既然是为国求贤,那就按求贤的方式办。明日我先去城中打听打听齐地有哪些知名的儒者,摸清他们的住处和喜好,再备好礼物,登门拜访。只要礼数周全,以将军的诚意,我想未必请不动人。”
赵破虏听他这么说,心头稍定,点了点头:“你来安排。”
第二天一早,阿禾便独自出了府衙,走遍济南城中的书肆、学舍和酒楼茶肆,向人打听齐地有哪些知名儒者。他不问不打紧,一问之下才明白,什么叫做“儒学重镇”——齐地的名儒大家,比他想象中多得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声名显赫。
阿禾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将那些打听来的名字和信息一一整理完毕,呈给赵破虏。竹简上写着一串长长的名单,但阿禾在末尾标注了几个他认为最值得请的人物。赵破虏看了半天那些拗口的名字,挠了挠头:“你觉得先请哪位比较好?”
阿禾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位:“此人名唤伏胜,是济南伏氏的当代家主。伏氏一门在齐地传承经学已经超过百年,尤其是《尚书》一经,天下治此经者,十有六七出自伏氏门下。伏胜今年大约六十岁,学识渊博,为人正直,在齐地士林中声誉极高。若能请动他,其余人便都好说了。”
赵破虏点了点头:“好。备上厚礼,我们明日就去拜访伏先生。”
次日清晨,赵破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青色长袍,没有佩戴甲胄,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阿禾和四名亲兵,带着备好的礼物策马出城。阿禾说伏胜不住在城内,而在济南城西南三十里外的一座庄园中隐居讲学。
一路行来,田垄齐整,桑柳成行,与城中那种战后初定的热闹又是另一番光景。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便看到一座占地不小的庄园掩映在枯柳和竹林之间,黑瓦白墙,素净整洁。庄园门前的匾额上写着“伏庄”二字,笔画古朴端正,一看便是出自名家手笔。
赵破虏在庄门前勒住马,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走上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听完来意之后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躬身道:“我家先生前日受了风寒,正在静养,不见外客。二位请回吧。”
赵破虏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阿禾昨夜替他写好的拜帖,双手递了过去:“烦请老丈转呈伏先生。若先生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来便是。但这份拜帖,还望务必让先生过目。”
老仆接过拜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关上了大门。赵破虏和阿禾在门外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大门重新打开,老仆的神情显然客气了许多,躬身道:“二位请进,先生在后院书房相候。”
赵破虏与阿禾对视一眼,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他们迈步走进庄园,穿过几进院落,到了一间幽静的书房前。房门虚掩,门缝中透出灯光和一股淡淡的药香。老仆推开门,示意二人进去。
书房内陈设极为简朴,一几、一榻、一架书,四壁无画,只挂着一幅字,用隶书写着“守经达权”四个大字。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榻上披衣看书,面前小炉上煮着一壶药茶。见二人进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打量了一番赵破虏。
那是一双平静而通透的眼睛,没有什么锋芒,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赵破虏这样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被那目光扫过时,竟也不由自主地收敛起了自己身上那股沙场带来的粗粝气息。
他躬身行了一礼:“末学赵破虏,特来拜见伏先生。冒昧打扰,请先生见谅。”
伏胜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问道:“赵将军所为何来?”
赵破虏直起身,也不拐弯抹角,如实答道:“奉陈将军之命,想请先生出山,赴长安为新政权效力。我深知先生是齐国大儒,不会轻易为俗事所动,但陈将军诚心求贤,革军在关中推行的各项政策也需要士人襄助。故而冒昧登门,不敢强求,只愿先生能念天下苍生,考虑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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