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长安时,天又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城门楼的瓦檐上沙沙作响。陈冲正在城西的校场看新军演练,一名信使快马驰入,翻身下马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却顾不得站稳便快步跑到陈冲面前,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陈冲拆开信,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字,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握着信的手指却微微顿了一下。他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对身旁的将领做了个继续操练的手势,自己则独自牵马走出了校场。
那封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刘秀遣邓禹为使,以议和之名出使长安,随行三十人,不日即至。
刘秀要派邓禹来。陈冲走回宫中的一路上,这几个字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滚动。邓禹在刘秀阵营中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那是一个可以被称作刘秀左膀右臂的人,不仅是谋主,更是刘秀最信任的使者、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派这样一个人跨越数百里进入敌方的都城,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极其大胆、极其不寻常的事情。
陈冲反复权衡了一路,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刘秀此次派人来,恐怕是认真的。他未必真想与革军决一死战,但他一定想面对面地看看自己这个对手,摸摸自己的底气,试探自己的底线。
所以这一场会面,不能用单纯的胜负来论——它既是交锋,也是试探;既关系着两方的未来走向,也考验着陈冲的气度与智慧。
五天之后,邓禹的车队抵达了长安城外。陈冲没有摆出盛大的仪仗迎接,也没有故意冷落。他让城门官以正常的礼节放行,在城中官驿安排了干净的院落和充足的粮炭,又派一名精通礼仪的文书官前往迎接,将邓禹一行安排妥当。他自己则在第二日上午,于旧宫的正殿中接见邓禹。
那天早上,长安难得地放了晴。冬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进殿中,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影子。陈冲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端坐在殿中上首。他没有穿着甲胄,也没有摆出大将军的威严姿态,但也没有刻意放松和随意。他就那样平静地坐着,像一块沉默的磐石,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的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被侍卫推开,冬日的冷风裹挟着一个身影一同进入殿中。邓禹穿着一身素色的儒袍,腰间束着一条青色革带,发髻整齐,面容清瘦,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殿中,站定,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上首的陈冲,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邓禹奉刘将军之命,特来拜见陈将军。”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陈冲打量着他。邓禹的年纪看上去三十有余,不算大,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练沉稳的气息。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平静地与陈冲对视着,眼中没有畏惧,也没有觊觎,只是一片坦然。陈冲在那一瞬间便确定:这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他抬手示意赐座。两名侍从搬来一张坐席,邓禹道了声谢,从容落座。待茶盏上桌,陈冲才缓缓开口:“刘将军遣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邓禹双手接过茶盏,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案上,双手拢在膝前,声音平稳:“不瞒将军,我此行前来,是为了与将军谈一件大事。”
陈冲眉毛微微一挑:“大事?先生请讲。”
邓禹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冲对上,声音不徐不疾:“天下之事也。刘将军与陈将军,如今各据半壁,兵锋相接。这局势,就好比两条大江汇于一处,若不疏浚沟通,迟早要决堤泛滥。刘将军命我前来,是想问将军——可否免了这一场遮天蔽日的兵灾,为天下苍生留一条生路。”
陈冲听到这话,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放下。殿中安静了片刻,那种只有两个明白人之间才有的沉默,静静流淌。
“先生的话很客气,”陈冲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我更想听先生说实在话。天下英雄逐鹿,自古皆然。刘将军不是庸碌之人,我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若只是想让百姓少受兵灾,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你退一退,或者我退一退——可先生觉得,我们谁会先退?”
他这番话说的直接,几乎算得上直白。邓禹却没有露出意外之色——他显然预料到了陈冲的坦诚,甚至对此有几分欣赏。他微微点头,沉吟片刻,说道:“将军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言相告。刘将军之意,并非要争一时之短长,而是想与将军商定一个长久的共处之道——以黄河为界,河内、河北南部归刘将军,黄河以南的沃土尽归将军,两方各自为政,互相通商,互不侵扰。若能达成协议,我与将军都省却千万将士的流血。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以黄河为界。陈冲听完这话,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刘秀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公允,但地理上的均势并不等于长远的稳定。黄河从来不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它更像是一条结冰了便可以直接踏马而过的通途。今天刘秀提以河为界,是因为他在黄河之北的位置尚稳固;可若有一天他北面的威胁消除了,轨知他不会挥师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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