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荫蔽的巷子里。
门脸窄小,木匾上只刻着一个“隐”字,墨色已经有些斑驳。林澈跟在赵启明身后跨过门槛,青石板地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响。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和茶饼混合的气味。
“赵先生来了。”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位置。”赵启明点点头。
林澈的目光扫过室内。八张茶桌错落摆放,每桌之间都用竹帘或屏风隔开。墙角立着几盆文竹,叶片在昏黄壁灯下泛着暗绿。没有摄像头——至少明面上没有。他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闪烁着淡红色的提示框:
【检测到未知信号源:2个】
【位置:目标个体(赵启明)身上;茶馆东南角盆栽后方】
【信号类型:加密生物特征监测/环境数据采集】
【建议:保持警惕】
赵启明在靠窗的茶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林澈坐对面。窗外是后院的天井,一株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纹路像某种密码。
“普洱可以吗?”赵启明问。
“随意。”
中年男人端来茶具。紫砂壶,白瓷杯,木制茶盘边缘已经磨出温润的包浆。烧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
赵启明开始洗茶。动作很慢,水流沿着壶壁缓缓注入,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林澈盯着他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盘的智能手表,表带是某种哑光材质的聚合物。
“林先生最近头疼好些了吗?”赵启明忽然开口。
林澈后脑的钝痛正在加剧。他克制住去揉太阳穴的冲动:“老毛病。”
“颅内轻微血肿,视觉后遗症风险。”赵启明将第一泡茶汤倒掉,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病历,“市三医院神经外科的张主任给出的诊断。不过……”他抬眼看向林澈,“你今天的CT结果应该显示血肿已经吸收了大半。所以头疼不是外伤引起的,对吧?”
茶壶悬在半空。
林澈感到喉咙发干。系统界面又跳出一行字:【外部观察协议:数据同步中】。
“深蓝科技连我的病历都能调取?”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关注所有‘种子’的健康状况。”赵启明倒出第二泡茶汤,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荡漾,“尤其是当‘种子’开始表现出异常行为模式的时候。”
他把茶杯推到林澈面前。
茶香浓郁得有些呛人。
“什么种子?”林澈问。
赵启明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星尘计划’的种子。或者说……‘先知系统’的意外产物。”
窗外的槐树影子晃动了一下。
林澈的手指扣住茶杯边缘,瓷器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系统日志在视野中自动展开,但关于“星尘计划”的条目全是【权限不足】的灰色锁标。只有一行字是可读的:【关联项目:先知计划(状态:终止)】。
“陆明远教授曾经是‘先知计划’的早期负责人。”赵启明抿了口茶,“七年前,他因为理念不合从深蓝科技离职,带走了部分核心代码。你大学时选修过他的‘人工智能伦理’课程,对吧?”
记忆像被针扎了一下。
大二那年的秋天,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的中年教授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未来十年,AI最大的风险不是技术失控,”陆明远当时说,“是它会让人类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思考。”
林澈记得自己坐在第三排,笔记本上记满了字。
也记得三个月前在新闻上看到讣告时的错愕——心脏病突发,享年五十二岁。
“陆教授带走的那部分代码,后来以某种形式流入了开源社区。”赵启明的声音把林澈拉回现实,“经过多次迭代和重组,最终……在你身上被意外激活了。可能是那场车祸,也可能是你本身的神经结构恰好符合‘容器’的要求。”
茶杯里的涟漪渐渐平息。
林澈盯着茶汤表面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扭曲变形。
“所以我的系统……”
“是基于‘先知计划’残骸的衍生品。”赵启明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完整,不稳定,而且……”他顿了顿,“带有原始设计缺陷。”
“什么缺陷?”
“代价。”赵启明吐出这两个字时,茶室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任何超越常理的能力都需要代价。‘先知计划’最初的核心理念就是——预测未来的代价,是抵押现在。”
林澈感到后脑的刺痛突然尖锐起来。
像有根针从颅骨内侧往外扎。
“抵押……什么?”
“意识。记忆。存在本身。”赵启明一字一句地说,“系统不是凭空给你信息,林澈。它是在用你已有的东西做交换。每一次概率预测,每一次风险提示,都在从你的认知结构里抽取‘素材’。就像……”
他拿起茶夹,夹起一片泡开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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