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科路早高峰的车流像粘稠的沥青。
林澈握着方向盘,指尖在卡罗拉廉价的塑料材质上轻轻敲击。租来的车空调不太好,车窗开着一道缝,九月的热风混着尾气味灌进来。他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车尾灯,目光却扫向街道两侧的建筑。
像素化侵蚀在这里变得明目张胆。
右侧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下半截已经模糊成马赛克状的色块,像低分辨率游戏里加载失败的贴图。几个上班族从楼里走出来,他们的西装领口处有细微的闪烁——那是像素化从衣物向身体蔓延的痕迹。林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先知系统在视野边缘弹出警告框,完整性72%的字样泛着暗红色。脑损伤带来的灼烧感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他强行压进了意识深处。他需要保持清醒,至少在今天。
导航显示距离深蓝科技总部还有八百米。
车流彻底停滞了。林澈看向前方,金科路园区那几栋标志性建筑从楼群中拔地而起,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最高那栋楼的顶部,深蓝科技的LOGO——一个简化的神经元图案——悬浮在三百米高空,全息投影在像素化的城市背景中显得异常清晰。
就像病灶中心最顽固的癌细胞。
林澈关掉空调,让热空气填满车厢。他需要这种真实的不适感,来对抗即将面对的一切。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启明发来的消息:“C3入口,白色遮阳棚下。别早到。”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约定的时间是九点整。
车流开始缓慢移动。林澈跟着前车拐进辅路,金科路园区的围墙出现在右侧——那不是传统的砖石结构,而是由半透明的能量屏障构成的弧形界面,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数据流。屏障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接入点,穿着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手持扫描仪检查进入者的身份。
平民止步的领域。
林澈把车停在园区外两个街区的公共停车场。下车时,他刻意绕到那栋像素化最严重的写字楼前,仰头看了看。大楼七层的位置,一整扇窗户已经完全变成了像素方块,透过那些方块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像被困在低分辨率牢笼里的幽灵。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相册里已经存了三十七张类似的照片,从最初细微的色块异常,到如今整片区域的崩塌。这是证据,也是他还能保持清醒的锚点——系统在改造现实,而他是少数还能看见改造痕迹的人。
步行到C3入口用了六分钟。
白色遮阳棚下空无一人。林澈站在棚子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园区内进出的员工。他们都穿着深蓝标准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工牌,步伐整齐得像是编程设定好的。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的视线都保持在前方三十度角的位置。
完美的系统零件。
九点零二分,赵启明从主楼侧门走出来。
他没有穿制服。一套藏青色的商务西装,剪裁合体,面料在晨光中泛着细微的纹理。领带是深蓝色带暗纹的,系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边走边低头看着屏幕,完全符合一个中层管理者的形象。
但林澈注意到他的步伐频率比周围员工慢了零点三秒。
赵启明走到遮阳棚下,没有看林澈,而是转向右侧的绿化带,像是在等人。林澈等了三秒,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他身侧两米的位置。
“天气不错。”赵启明说,眼睛依然看着绿化带里的灌木。
“像素化更严重了。”林澈直接回应。
赵启明终于转过头。他的眼镜镜片很薄,镜框是钛合金的,边缘打磨得几乎看不见厚度。镜片后的眼睛在林澈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他的后颈。
“你还能看见。”赵启明说,这不是疑问句。
“系统完整性72%,脑损伤,但视觉模块还在工作。”林澈报出数据,像在汇报病历。
赵启明点了点头,转身朝园区围墙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林澈跟上。两人沿着围墙外侧的人行道走了大约一百米,拐进一片人造竹林。竹子是真正的植物,但土壤里埋着细密的管线,林澈能看见数据流沿着管壁流动——这是深蓝的生态实验区,连植物都被接入了系统。
竹林深处有个仿古凉亭。赵启明在石凳上坐下,把平板电脑放在石桌上。
“你的突然到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以及你掌握的信息,对我们来说都太敏感了。”
林澈站着没动:“‘我们’是谁?”
“风险控制部,伦理监督小组,还有……”赵启明顿了顿,“一部分还保留着人类认知框架的研究员。”
“一部分。”林澈重复这个词。
“深蓝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赵启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人性化,但林澈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机械结构——那不是义肢,而是皮下植入的接口。“‘星尘计划’由董事会直接推动,执行层有七个部门参与。但真正理解其最终目标的,不超过二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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