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地沟里的空气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霉味,但至少,没有风。
林澈躺在苏玥铺开的帆布上,帆布是从角落里翻出来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中间部分还算干净。苏玥用最后半瓶矿泉水浸湿了手帕,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水是凉的,但很快就被他皮肤的温度焐热。
“别动。”苏玥按住他想抬起的手,“省点力气。”
林澈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胸腔里某根绷紧的弦。高烧让他的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但地沟里那种稳定的“回响”却意外地清晰——不是蜂巢那种狂暴的能量漩涡,也不是城市里杂乱无章的数据噪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像老式变压器工作时发出的嗡鸣。
他试着放松。
不是主动去“听”,而是让那种嗡鸣渗透进来。头痛像退潮般缓慢地减轻,从太阳穴处尖锐的刺痛,变成一种钝钝的胀感。呼吸也跟着平顺了些许,虽然肺叶深处依然有灼烧感,但至少不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这里……”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不一样。”
苏玥正在检查地沟另一端的出口。那是个半人高的检修口,外面堆着废弃的枕木和碎石,从缝隙里能看到远处铁轨的反光。她回过头:“什么不一样?”
“回响。”林澈闭上眼睛,“稳定。像……隔音层。”
苏玥走回来,蹲在他身边。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眉头皱得更紧:“还在烧。但脸色比刚才好一点。”
“不是好转。”林澈纠正她,眼睛依然闭着,“是缓冲。这里削弱了外部的扫描,也……稀释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残留。就像把噪音调成了白噪音。”
苏玥沉默了几秒。她从背包里翻出那部一次性手机——屏幕是暗的,电量还剩最后两格。她把它放在帆布边缘,然后开始整理其他东西:工具刀、荧光棒、几块压缩饼干、一个瘪掉的水壶。动作很慢,每个物品都检查两遍,像是在拖延时间。
林澈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下一个变数。
***
正午时分,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短信,而是一个经过多层加密的语音通话请求。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不是电话号码,而是一串随机生成的会话ID,有效期只有三十秒。
苏玥看了林澈一眼。林澈点了点头。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但没有开扬声器。
“苏玥女士。”对方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龄,但语调平稳得像在念技术文档,“这里是‘技师’。你们偏离了预定坐标。”
苏玥没说话。
“不过,7号谐振点是个不错的选择。”对方继续说,“电磁屏蔽残留结构,地下十二米,混凝土厚度超过标准值百分之四十。根据我们的监测,深蓝的主动扫描在该区域的信噪比下降了约六成。”
苏玥的手指收紧:“你们在监视我们。”
“我们在监测所有异常能量节点。”技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包括你们所在的这一个。这不是重点。以下是情报共享:第一,深蓝‘清算派’已获得使用非致命性区域压制武器的授权,包括次声波发生器和型号为‘眩晕者-3’的高强度眩晕弹。第二,他们的扫描模式正在调整,重点排查类似7号点这样的历史弱扫描区,预计覆盖时间为未来六到十二小时。第三,作为林澈先生提供主观数据的回报,我们截获了一条未经证实的信息——深蓝内部‘研究派’的一位中层技术主管,近期有异常加密通讯记录,信道特征显示其可能对激进清除方案持异议。”
苏玥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个人加密信道特征已打包,连同7号点的历史结构图和隐蔽建议,一起发给你们。”技师说,“下载链接会在通话结束后发送,数据包下载即销毁。重复一遍:这不是庇护,也不是结盟。我们的目的是维持观察样本的存续与变量活性,以获取更多关于‘系统’与‘资本实验场’边界的数据。”
通话断了。
手机屏幕跳出一个十六位的下载链接,倒计时十秒。
苏玥看向林澈。林澈的眼睛已经睁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下吗?”苏玥问。
林澈咳嗽了两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下。但先让我看看图纸。”
“你现在的状态——”
“图纸是静态的。”林澈打断她,“我需要交叉验证。”
苏玥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下载键。数据包很小,只有几百KB,瞬间就传输完毕。屏幕自动跳转到一张黑白扫描图——是这座编组站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设图纸局部,标注着“7号检修地沟及附属结构”。
图纸下载完成的瞬间,链接和会话记录同时从手机里消失了。
苏玥把屏幕转向林澈。林澈接过手机,手指在触控屏上缓慢滑动,放大图纸的细节。他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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