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砖松动的触感很特别。
苏玥的手指在第三个垃圾桶后的砖缝间摸索,指尖传来的不是水泥的坚硬,而是某种被反复抽动后的虚浮。她用力一抠,整块砖向外滑出半寸,露出后面生锈的铁盒。
凌晨四点的巷道里,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昏黄光晕。垃圾桶散发出的酸腐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钻进林澈的鼻腔。他趴在苏玥背上,高烧让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感——风声掠过电线时的呜咽,远处野猫翻找垃圾袋的窸窣,还有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敲击的闷响。
铁盒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现金。百元面额,用橡皮筋捆成三叠,厚度约莫四五千。压在钞票最上面的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片,字迹潦草却用力:“快走,别回头。”
林澈盯着那张纸条,喉咙发紧。
这不是交易。药店老板娘收的那点钱,连这现金的零头都够不上。这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把对陌生逃亡者最后的善意,压进了这堵墙的缝隙里。
苏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把现金塞进外套内袋,铁盒重新推回墙洞,砖块复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林澈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没有来由的生理反应,像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他几乎同时听到了声音——远处,大概是斜对面那栋六层老楼的屋顶水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金属部件归位的脆响。很专业,很克制。
“有眼睛。”林澈用气声说,嘴唇几乎没动,“别动。”
苏玥的身体瞬间僵住。
两人像被钉在垃圾桶投下的阴影里。林澈能感觉到苏玥背部肌肉的紧绷,能听见她压到最低的呼吸声。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得生疼,高烧让这种生理反应放大到近乎晕眩的程度。
视线没有移开。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不是直接的凝视,而是某种扫描式的、带着评估意味的观察。林澈想起苏玥描述过的深蓝外援:军用改装扫描单元,热成像,声纹捕捉。
他们在被仪器看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巷道尽头传来野猫的叫声,尖锐而突兀。林澈感觉到苏玥的手指在他腿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信号:准备移动。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垃圾清运车。凌晨四点半,准时开始作业。巨大的压缩装置发出金属摩擦的噪音,垃圾桶被拖拽、倾倒、碰撞。声音由远及近,正在隔壁巷子作业。
苏玥动了。
她没有任何预兆地发力,背着林澈冲出阴影,扑向对面十米外一个半地下的角落。那里堆着废弃的建材模板和生锈的钢筋,勉强能提供遮蔽。
林澈在她背上颠簸,视线因为高烧而晃动。但在移动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侧后方——三楼,一扇黑洞洞的窗户里,有微弱的不规则红色光斑一闪而过。
热成像仪。
垃圾车的噪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但对方显然已经确认了移动轨迹。苏玥没有停,她钻进那条更窄的通道——那是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地面湿滑,墙壁上挂着黏腻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溢出的馊臭味。
通道宽不到一米,苏玥必须侧着身才能通过。林澈的脸几乎贴在她后颈上,能闻到她汗水的咸味,混合着巷道里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前面二十米右转,”苏玥压低声音,“有个废弃的配电间——”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拐角传来了说话声。
压得很低,用的是英语,带着某种东欧口音:“B区封锁完成。目标携带伤员,移动缓慢。热源确认,两个。”
然后是战术电台的电流杂音,另一个声音回应:“A组就位。等待指令。”
距离不到二十米。
苏玥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林澈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的颤抖——不是恐惧,是体力透支到极限后的生理反应。她已经在阁楼守了一整夜,又背着他在巷道里奔逃了将近二十分钟。
后退已经不可能。后方也可能被堵。
林澈的手摸向自己贴身处。那支肾上腺素针剂还在,冰冷的玻璃管贴着皮肤。他把它掏出来,递到苏玥眼前。
用口型说:“必要时,用。”
苏玥转过头。巷道里几乎没有光,但林澈还是看清了她眼中的神色——不是犹豫,是某种更复杂的计算。她看了看针剂,又看了看林澈,缓缓摇头。
她把针剂推回他手里,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
智取。
她的目光开始在周围扫视。通道尽头被铁丝网封死,但底部有破损,勉强能容一人匍匐通过。问题是,追兵就在铁丝网另一侧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任何动静都会暴露。
然后苏玥看到了头顶的东西。
一截老旧的蒸汽管道,直径约三十厘米,包着破烂的黑色胶皮,从通道一侧的墙壁伸出,横跨整个通道,消失在另一侧的墙洞里。管道距离天花板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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