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声音从密集的鼓点渐渐稀落成零星的敲打。
苏玥背靠着报刊亭冰凉的金属框,肺叶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吸气都带起肋间的钝痛。林澈瘫在她身旁,半个身子浸在积水里,咳嗽声闷在胸腔深处,变成断续的、仿佛要扯断什么的嘶响。她伸手探他额头——滚烫,比在下水道时更烫。
不能停在这里。
她拽起林澈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膝盖打颤地站直。老街区的巷弄在雨夜中黑得深浅不一,晾衣杆横七竖八地刺向低垂的云层,塑料袋挂在电线上飘成苍白的鬼影。她拖着林澈往深处走,脚步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左转,右拐,钻进一条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缝,后背蹭着两侧墙面潮湿的苔藓。
三小时前侦查这片区域时,她记过几个点。那家药店在后巷,门脸朝南,玻璃橱窗里摆着褪色的药品模型,卷帘门上贴了张手写的字条:“夜间购药请敲后门,价格另议。”
高风险。但林澈需要退烧药,需要干燥的环境,需要食物。她的背包里只剩下七百多现金,还有周默的硬盘——用防水袋裹了三层,贴在胸口的位置还能摸到方正的轮廓。
报刊亭到药店的后墙,四百米,她走了二十三分钟。
翻墙时林澈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得像摊开的麻袋。苏玥咬紧牙关把他托过墙头,自己再爬上去,跳进堆满废弃纸箱和空药瓶的小院。后门是扇刷了绿漆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她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半张布满皱纹的脸嵌在门缝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反常,像夜行动物。
“买药?”声音嘶哑。
“借地方躲雨,我朋友病了。”苏玥从防水袋里抽出三百块钱,从门缝塞进去,“要退烧药,干净衣服,还有阁楼——您上次说阁楼空着。”
老妇人的手指捏住钞票,捻了捻厚度,没松口:“五百。”
苏玥把剩下的四百全递进去。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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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站立,斜顶的木梁上挂着蛛网,灰尘在唯一那扇气窗透进的微光里浮沉。老妇人扔上来两套洗得发硬的棉质衣裤、一壶热水、几包饼干,还有两板用铝箔封着的退烧药。
“楼下的药不能动。”她站在梯子口,仰着脸,眼神在苏玥和林澈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明早六点前离开。超过时间,每小时加一百。”
“他可能走不了。”苏玥蹲在地上拆药板,声音平静。
“那是你的事。”
木梯被抽走了,下方传来插销扣上的轻响。
苏玥先处理林澈。湿透的衣服剥下来时,他肩膀和后背的伤口已经泡得发白,边缘微微外翻。她用热水浸湿干净的衣角,一点点擦掉污泥,动作快而轻。林澈在昏沉中哆嗦,嘴唇干裂出细小的血口。
喂药时遇到了麻烦——他咽不下去。苏玥捏开他的下颌,把药片塞到舌根,灌水,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两次,才松开手。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不是冷,是累过头了。
她换掉自己湿透的衣服,把两人的脏衣服团成一堆塞在角落,然后从贴身口袋里取出硬盘。防水袋表面凝着水珠,她擦干净,放在阁楼唯一干燥的一块木板上。
接下来是技术活。
药店一楼传来老妇人走动的声音,电视新闻的播报声,还有隐约的咳嗽——不是林澈那种撕心裂肺的咳,是老年人慢性的、习惯性的清嗓。苏玥贴着地板听了会儿,确认对方没有上楼的意图,才从背包侧袋掏出工具。
一支多功能军刀,一个用胶布缠着的老式手机充电头,几段剥了皮的电线,还有从废弃电脑上拆下来的SATA转USB接口——这些零件在她口袋里待了三天,就为了应付这种时刻。
气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老街的夜生活开始苏醒:隔壁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楼下电视换到了戏曲频道,远处有醉酒男人的叫骂,还有婴儿断续的啼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林澈就是在这片噪音里开始说胡话的。
起初只是嘴唇嚅动,含混的音节。苏玥没在意,专注地把电线接上充电头的正负极。但渐渐地,那些音节连成了词。
“……接口……”
她手指顿住。
林澈的眼睛紧闭着,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额头上刚擦干的汗又渗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和人耳语,但阁楼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晰得瘆人。
“儿子……不在名单里……他们说他自愿……”
苏玥放下电线,挪到他身边。她伸手想拍他的脸,指尖在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林澈突然睁开眼。
瞳孔涣散,没有焦点,直直望着斜顶上某根横梁。他看得那么认真,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药店里……”他喃喃,“有很多个……很多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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