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声越来越近。
划水声变得清晰,能听出是至少四足以上的结构在交替移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管道拐角处,一个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约半人高的六足机器人。
主体覆满暗色的水垢和锈迹,几条机械腿细长而关节分明,每条腿末端都有三趾状的抓握结构,能在积水中稳定划行。它的“头部”是一个单向旋转的传感器阵列,六个不同波段的探测镜头排列成环,此刻正发出微弱的绿色扫描光束,缓慢地扫过积水、墙壁、舱盖。
当扫描光束掠过林澈藏身的阴影时,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也许只有零点三秒。
林澈脊柱的“锚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麻痒感,像是有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又拔出。那不是疼痛,而是某种被“读取”的感觉——机器人的扫描波束穿透了铁皮柜的锈蚀外壳,触到了他体内的共鸣源。
他心脏几乎停跳。
但机器人没有攻击。也没有进一步靠近。它停在了γ-07舱盖旁,一条细长的机械臂从腹部下方伸出。机械臂末端不是工具钳,而是一个类似接口探针的东西——锥形,尖端闪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
探针精准地刺入了舱盖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孔洞。
一阵低沉的能量嗡鸣响起。
舱盖中央亮起一圈极淡的蓝色光环,呈顺时针缓慢旋转了三圈,旋即熄灭。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机器人收回探针,传感器阵列转向墙壁上那串奇怪的刻痕。绿色的扫描光在上面来回移动,停留了数秒,仿佛在进行比对或记录。
林澈在阴影里盯着这一切。
机器人的行为有某种仪式感。不是随机的巡检,而像是定期的“检查”或“维护”。它认识这些刻痕?它在验证什么?γ-07舱盖下面到底是什么,需要这样的维护?
然后,机器人毫无征兆地转过身。
六足划动积水,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向着管道更深处退回。传感器阵列的绿色扫描光最后一次扫过腔室,掠过林澈藏身的阴影,没有停顿。“咔嗒”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管道深处的黑暗里。
林澈又在阴影里等待了漫长的几分钟。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直到连积水的涟漪都恢复平静,他才慢慢挪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虽然在这冰冷环境里,冷汗和普通的水渍没什么区别。他爬到墙边,用左手手指触摸那些刻痕。
触感粗糙、深刻。刻痕边缘有细小的金属反光,说明刻画用的工具硬度很高,可能是另一把管钳的尖端。在暗红色光线照射下,那些扭曲的线条开始显露出某种规律。
林澈盯着其中一段符号。
那是“自由指令集”里某个核心递归函数的简化符号——他刚刚在PDA屏幕上见过,苏玥用血绘在布片上的骨架里也有这个结构。但符号被扭曲了,和另一个类似经纬度坐标的简图糅合在一起,旁边还有三个箭头,分别指向管道深处、头顶上方、以及γ-07舱盖。
这不是随手的涂鸦。
这是一个路标。或者,一个警告。
留下刻痕的人,不仅知道“自由指令集”,还知道这个地下管网的结构,甚至知道γ-07舱盖的存在。他或她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把信息留在这里,给谁看?给后来的维护机器人?还是给像林澈这样的“闯入者”?
就在这时,头顶极远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是机械运作的规律振动,而是沉闷的、短暂的撞击声——像是重物落地,或者井盖被开启后又被用力合上。震动通过复杂的管道结构和土壤层传递下来,到了这里已经微乎其微,但林澈感觉到了。
因为积水泛起了涟漪。
很细很小的涟漪,从水面中心一圈圈荡开,碰到管壁后反弹回来,形成更复杂的干涉波纹。林澈盯着那些波纹,脊柱深处的“锚点”没有反应,说明不是理事会那种电子扫描。但物理入侵同样致命——有人从地面入口下来了。
理事会的外勤小队?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时间仿佛在这地底深处被压缩得更加稀薄。每一秒都带着重量。林澈撑起身体,挪到铁皮柜旁,抓住了那把锈蚀的管钳。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管钳很重,大约四公斤。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单手挥舞这个重量几乎不可能,但握在手里有种原始的踏实感——至少是一件可以砸、可以撬、可以制造声响的工具。他用左臂夹住管钳,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带血的布片。
布片微微发烫。
不是真的温度升高,而是“锚点”共鸣带来的错觉。布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在暗红灯光下,那些用血绘制的代码骨架和坐标线条,依然清晰得刺眼。
三个选择摆在面前:
第一,跟随机器人消失的方向,向管道深处探索。那里可能有更多的检修腔室、更多的刻痕、或者是这个地下管网系统的其他出口。但机器人刚从这里返回,沿着它的路线前进,很可能再次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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