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发力,肋间都传来撕裂感。
肺部像个破风箱,吸进去的潮湿空气里混着铁锈和霉菌的孢子。呼出来的气带着更浓的血腥味。喉管里肯定有毛细血管破了,但他没时间检查。
十五米。二十米。三十米。
头顶的震动声越来越清晰。现在能听出细节了——不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第三个脚步更轻,但移动频率更快,像在梯子上跳跃着下降。侦察位。
林澈咬住下唇,用疼痛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咳嗽冲动。
五十米。
管钳的尖端在锈蚀的管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在密闭管道里传得很远,但他顾不上了。速度就是一切。追兵已经进入管道竖井,声音传导条件变了,他们可能听不见这点动静,也可能……已经听见了。
七十米。
小腿肌肉的抽动升级为痉挛。整条右腿突然僵直,脚趾在湿透的鞋里蜷缩成爪状。林澈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脸朝下砸进积水里。
冰冷的水灌进鼻腔。
窒息感像一只黑手扼住喉咙。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暗红色的灯光在水面之上扭曲晃动。身体在下沉,肺里的空气变成一串细碎的气泡往上飘。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胸口那块布片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物理疼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烧灼。契约在抗议。代码在尖叫。八万三千个意识碎片的混沌共识,苏玥转身冲进黑暗前的最后眼神,赵启明融化前说的那句“带话给我妈”……
所有画面压缩成一帧,炸开。
林澈的右手猛地探出水面,抓住了一根从管壁垂下的电缆。电缆外皮已经腐烂,铜线裸露,但足够承重。他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来,趴在管壁上剧烈咳嗽,呕出来的液体混着血丝,在积水表面漾开淡红色的涟漪。
还有两百三十米。
他继续爬。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两百米。
体温计的读数如果在脑子里具象化,现在应该是35度左右。思维开始出现断层——前一秒还在数自己的移动距离,下一秒就跳回大学时某节枯燥的编程课。记忆空洞像沼泽,在他最需要专注的时候伸出触手,试图把他拖进柔软的、无意义的过往碎片里。
林澈用额头撞了一下管壁。
金属的钝痛让意识清醒了零点五秒。他借着这零点五秒,看见了前方管壁上的变化。
裂缝。
不,不是标准的通风竖井入口。那是墙体坍塌形成的缺口——混凝土结构在漫长岁月里被地下水侵蚀,钢筋锈胀,最终崩开了一道口子。宽度不到六十厘米,高度勉强够一个成年人蜷缩着挤进去。裂缝内部不是垂直的竖井,是向上倾斜的、堆满碎块的斜坡。
碎混凝土块棱角分明,锈蚀的钢筋从断面刺出来,像野兽的獠牙。
这就是刻痕里说的“废弃通风竖井”。
而刻痕的主人,那个用颤抖的手留下警告的早期契约携带者,当时就是爬进了这里。然后呢?他出去了吗?还是死在了这条斜坡的某处?
林澈没有时间思考答案。
因为身后的管道里,传来了清晰的涉水声。
啪嗒。啪嗒。啪嗒。
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三个人呈战术队形推进——两人在前,一人在后,涉水的节奏交错,但整体速度极快。他们不再掩饰行踪了。猎物已经进入射程。
林澈的脊椎深处,那个被标记为“契约接口锚点”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是探针。
理事会的人带着便携式扫描设备。他们在接近到一定距离后,重新捕捉到了他的锚点信号。
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林澈把管钳横咬在嘴里,双手扒住裂缝边缘,把身体往上抬。湿透的衣服蹭在粗糙的混凝土断面上,发出布料撕裂的声音。左肩卡住了,他用膝盖顶住内侧一块凸起,像脱臼的关节复位一样,猛地一拧——
身体滑进了裂缝。
碎块哗啦啦往下掉。斜坡的角度超过四十五度,他必须用四肢抵住两侧才能不滑下去。而就在他半个身子进入裂缝、正要把腿也收进来时——
后方灯光骤亮。
强光手电的白光像手术刀一样切开管道里的暗红,精准地钉在他还露在外面的右腿上。
“发现目标!”
低沉的男声,带着战术通讯器特有的电流杂音。
林澈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没有回头,没有试图把腿收进来——来不及了。他的右手还握着管钳,而管钳的尖端,此刻正卡在裂缝入口处一根横向裸露的钢筋上。
那根钢筋锈蚀得很严重,只有中央部分还连着混凝土,两端都已经松脱。
一个念头在灼痛的脑子里闪过:杠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左手抵住斜坡上方一块水泥块,右臂肌肉绷紧到几乎撕裂,然后——
猛力下压。
管钳以那根钢筋为支点,变成一根撬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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