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挂着一幅老旧的图纸。
玻璃装裱,但玻璃表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图纸本身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黑色墨水绘制着复杂的线条网络。那是城市早期地下管网总览图,标注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日期。
图纸一角,有一个手写的编号。
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Γ-07”。
林澈的心脏猛地收缩。
不是比喻——左胸腔里的肌肉真的痉挛了一下,泵出的血液在瞬间加速,冲过颈动脉时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监测仪会捕捉到吗?会吗?
担架床没有停留。
推车的人步伐稳定,甚至没有朝岔路看一眼。床轮继续向前滚动,将那个编号、那幅图纸、那条走廊甩在身后。但那个数字已经烙进了林澈的意识深处:Γ-07。与他激活的第一个节点编号高度相似,只差一个后缀。
希望像一根针,刺进心脏最深处。
然后被更冰冷的现实淹没——他现在被束缚在担架床上,正被推向标有“解剖准备室”的房间,而那个编号在二十米外的另一条走廊里。二十米,可能是这辈子都无法跨越的距离。
走廊尽头,另一道气密门开启。
门楣上方的标识牌亮着白色字体:“Prep-03”。
房间比走廊宽敞,约四十平方米。中央是一个金属平台,表面是哑光不锈钢,边缘有排水槽和集液孔。平台周围环绕着各种设备——多屏监控仪、机械臂控制台、低温储藏柜,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布满指示灯和接口的黑色箱体。
空气更冷了。
两名接收人员将担架床推到平台旁,解锁固定扣。四只手同时动作,将林澈的身体从担架床转移到金属平台上。动作专业,高效,没有任何多余触碰,像是在搬运一件精密仪器。
新的束缚环扣锁紧。
不是塑料束缚带,是合金材质,内衬有柔软的导电凝胶垫。环扣扣住手腕、脚踝、腰部、胸部时,发出轻微的电磁锁合声。每一个环扣都连接着数据线,线缆汇入平台下方的接口。
更多管线接上。
胸口贴上了新的监测贴片,冰凉。太阳穴两侧贴上了脑波电极。脊柱区域被放置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环形感应器,紧贴皮肤,但没有完全压住锚点的位置——他们留出了扫描空间。
“样本B-3-A-117已就位。”
其中一人对着房间内的麦克风报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准备进行非侵入式深度扫描与‘锚点’稳定性评估。预计一小时后开始初步解剖取样。”
报告完毕。
两人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确认无误,转身离开。气密门无声关闭,液压锁扣发出三道沉闷的撞击声。房间里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声——散热风扇的嗡鸣,电流通过的细微嘶响,还有他自己被压抑到极限的呼吸。
林澈缓缓睁开一丝眼睛。
正上方,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台多关节机械臂。臂身是哑光黑色,关节处有红色警示环。此刻,机械臂正缓缓降下,末端是一个复杂的半球形探头,表面布满微型传感器和比头发丝还细的微针阵列。
探头在距离他脊柱皮肤十厘米处悬停。
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
一束肉眼不可见的能量场开始笼罩他的背部。那感觉不像触碰,更像是一种渗透——冰冷,细微,试图从毛孔、从细胞间隙、从骨骼的分子结构里钻进去,直抵深处。
脊柱锚点传来悸动。
不是疼痛,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个连接着他意识与契约的脆弱接口上。锚点本能地收缩,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抗拒。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那份“情感星图”泛起了涟漪。
八万三千个细微的脉冲,原本静静悬浮在意识背景里,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紊乱的波纹。悲伤、愤怒、麻木、希望——那些情绪碎片在扫描能量场的扰动下变得活跃,像是沉睡的星群被外力惊醒。
扫描设备的监控屏幕上,波形开始变化。
操作台前,一名技术员的身影映在玻璃隔墙上。那人微微皱眉,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调整了几个参数。扬声器里传来他的声音,经过降噪处理,依然能听出困惑:
“生物接口谐振频率异常,与标准‘星尘’样本有显着差异。正在分析差异模式……”
林澈闭上眼。
将全部意识向内收缩,像把散落的沙粒收进掌心。注意力聚焦于脊柱深处的锚点,感受那微弱的温热搏动——那是契约还在连接的证明,是八万三千份回响还在等待的证明。
他必须维持锚点的稳定。
但同时,他像潜伏在深海中的掠食者,将感知伸展到最细微的极限,去“触摸”那笼罩而来的扫描能量场。频率、波形、强度、调制模式……任何信息都可能成为武器,成为裂缝,成为这一小时倒计时里唯一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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