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明白了。
他不再试图“注入”契约到样本舱——那已经不可能了。地脉回响的强度远超样本舱能承载的极限。他转而将自身(作为协议枢纽)和八万三千回响作为“协议滤波器”与“格式转换器”,主动“拥抱”地脉回响。
不是融合,是筛选。
利用契约的协议力量,从这混沌悲鸣中,剥离、提取出那些被掩埋的“人性微光”,并将其编码为一份新的、附加的“地脉记忆附录”,绑定在自由契约之上。
过程痛苦如凌迟。
每一次筛选,都意味着他的意识要再次“浸入”地脉的悲怆,触摸那些痛苦,然后强行从中剥离出一点点温暖。就像从腐烂的果实里,小心翼翼地挑出还没完全坏掉的果肉。
他的个人记忆开始被污染。
一些不属于他的碎片渗了进来:手掌上长年握镐磨出的老茧触感、肺里积尘导致的咳嗽反射、对监工脚步声的条件性恐惧……这些碎片像污渍,染在他记忆的背景布上,擦不掉,只会越来越深。
但契约的三角场结构,在吸收了这部分“净化”后的频率后,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模糊的三个顶点中,正下方那个节点,开始实质化、稳定化——样本舱所在的位置,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污染点,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了三角协议场的一个“痛苦基石”。
就在林澈的意识即将彻底迷失时,冲击的强度开始衰减。
紫色光芒像退潮般迅速褪去。
岩洞恢复昏暗,只有那些紫色晶簇还在发光,但亮度只剩下原来的十分之一,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追兵小队挣扎着试图恢复。
队长最先恢复神智,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嗡鸣。战术匕首还握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周围:队员们或跪或趴,头盔冒烟,枪械的电子部件基本报废。但人还活着,体能还在。
他的目光锁定在林澈身上。
林澈摇摇晃晃地站在样本舱前,双眼失焦,口鼻渗出细微的血丝——那是毛细血管在频率冲击下破裂的结果。他看起来比追兵更糟,几乎站不稳。
队长低吼一声,握紧匕首冲了过来。
五米,三米,一米——
林澈看到了队长的动作,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他想后退,左腿却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意识世界里,契约的收容流程还没完全结束,那份沉重的“地脉附录”正在绑定,八万三千回响依旧沉默。
他只能看着匕首刺来。
刀尖对准的是胸口。
就在这一瞬间,林澈身后那庞大的地质扫描阵列残骸,某个早已沉寂的机柜,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不正常的火花和嗡鸣。
地脉频率的冲击,似乎意外激活了某个深藏的、陶弘预设的应急协议。
机柜锈蚀的面板弹开,一个机械臂猛地伸出——不是攻击追兵,而是精准地击打在样本舱的基座上。
“咔嚓!”
基座碎裂。
大量冰冷的矿物油和碎裂的紫色晶簇残骸涌出,瞬间在追兵队长脚下形成一片滑腻的油污区。队长一脚踩上去,身体失衡,向前扑倒。匕首擦着林澈的肋骨划过,在防刮布上划开一道口子。
机械臂完成这一击后,关节处冒出浓烟,彻底报废。
这短暂的混乱给了林澈一丝喘息之机。
他踉跄后退,靠在一个机柜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意识世界里,契约的三角场结构已经稳定,但多了一层沉重的、冰冷的“地脉附录”。八万三千回响的声音回归了,但变得异常安静——不是消失,是沉默,仿佛刚刚共同经历了一次灵魂的洗涤,疲惫得不想说话。
C-09的脉冲传来最后一条信息,微弱但清晰:
“协议……扩展了。种子……已埋下。现在……走。”
种子,指的是那份被契约收容的“人性微光”附录。
林澈抬起头。
向上的竖井被追兵小队堵着,而且可能还有更多追兵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岩洞,最终落在了因基座碎裂而暴露出的、样本舱正下方的一个幽深、狭窄的金属检修管道口上。
管道直径约六十厘米,内壁锈蚀,布满灰尘和蛛网。原本被样本舱基座覆盖,现在完全暴露出来。管道深处,传来微弱但稳定的、向下的气流。
契约蓝图中,第三个节点的坐标感知,在收容地脉附录后,微微调整,指向了管道深处。
没有时间权衡了。
追兵队长已经从油污里挣扎起身,他抹了把脸上的油渍,看向林澈的眼神充满杀意。其他队员也陆续恢复,虽然失去电子设备,但五对一,体能占绝对上风。
林澈用手臂撑着机柜,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拖向管道口。
左腿每动一下都传来剧痛,但他顾不上。意识世界里,那份“地脉附录”的重量像铅块一样拖着他,八万三千回响的沉默像冰冷的背景音,只有契约三角场在静静悬浮,三个顶点稳固,但笼罩着一层来自地脉附录的、冰冷的淡紫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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