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苏玥用命换来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理事会的人可能已经进入涵洞区域,可能正在追踪他留下的痕迹——血迹,脚印,或者更糟的,协议残留信号。
他闭上眼睛,让呼吸平复下来。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冰冷。
观察。
畸变体对什么有反应?
他盯着最近的一个——它正从一堆破碎的玻璃舱旁飘过,身体拉长,像在模仿行走的姿态。突然,空气中飘过一团较亮的数据尘埃,畸变体猛地转向,扑过去,将其吞噬。整个过程,它对林澈藏身的金属板毫无反应。
对物理存在不敏感?
林澈继续观察。另一个畸变体移动到祭坛附近时,缠绕在祭坛上的数据线缆突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很微弱,但林澈的脊柱锚点捕捉到了那种能量波动。畸变体立刻停下来,转向祭坛,身体开始高频颤抖,发出更尖锐的嗡鸣。
它对协议信号有反应。
稳定的、有节奏的协议信号,会让它们聚集。而突然的、强烈的生命体征——林澈故意让呼吸重了一些——畸变体反而没有反应,继续它们的徘徊。
因为它们本身是数据残响,对物理世界的感知模糊。但对同源的协议信号,它们像饿鬼闻到食物。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路。
利用自己残存的契约协议场——三角场只激活了三分之一,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模拟出一种稳定、平和但“诱人”的协议信号。像诱饵,将一部分畸变体吸引到空洞的另一侧,为自己创造一条快速通过的缝隙。
需要精确控制。
信号的强度要足够吸引它们,但不能过强,否则可能惊动所有五个。范围要集中,不能扩散,否则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同时,他还必须分心压制自身的生命体征——心跳,呼吸,体温——减少物理存在感。
而他的身体状态……
左腿骨折处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阵阵抽痛。脱水让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精神疲惫到极点,从“交换廊道”回归后,那种承载八万三千份回响的重量感从未消失,像无形的铅块压在意识深处。
但他没有选择。
林澈背靠冰冷的金属板,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
脊柱锚点传来微弱的回应——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炭火,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他小心翼翼地触碰它,不是索取能量,而是引导。将自身意志压缩成一根细针,刺入那黯淡的契约协议场。
模拟。
想象一种平和的脉冲。不是攻击性的,不是防御性的,而是像……邀请。像早期实验中,那些研究员用来安抚受试者的基础协议频率。他回忆在“交换廊道”里感受到的那些回响的节奏——悲伤,但平静;愤怒,但克制。
契约协议场开始响应。
极其微弱的一圈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不是物理的波动,而是数据层面的、只有协议存在能感知的“信号”。
林澈睁开眼睛,从金属板边缘窥视。
最近的两个畸变体,移动轨迹出现了迟疑。
它们转向了信号传来的方向——空洞另一侧,远离祭坛的角落。身体开始向那边“飘”去,速度很慢,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第三个畸变体也注意到了,加入进去。
成功了。
但消耗比预想的大。林澈感到一阵眩晕,脊柱锚点传来刺痛——不是灼热,而是某种被掏空的虚脱感。他咬紧牙关,维持着信号的稳定输出。
三个畸变体被引开了。
祭坛附近,还剩两个。
距离够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尽量无声地——然后从金属板后闪出。他压低身体,几乎匍匐在地,左手握着钢筋拐杖作为支撑,右手空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冲刺。
如果这能叫冲刺的话——左腿每一次触地都带来剧痛,他只能靠右腿和拐杖的力量,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速度很慢,但在死寂的空洞里,每一次落脚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踩过破碎的玻璃,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跨过锈蚀的金属梁,鞋底刮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他屏住呼吸,极力压制心跳。脊柱锚点的信号输出不能停,同时还要压制生命辐射——意识像被撕成两半,一半维持着诱饵,一半收缩自身存在。
十米。
祭坛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细节了——那些机柜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型号,侧面还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模糊。缠绕的线缆中,有几根确实在脉动,极其微弱,像垂死者的心跳。
五米。
祭坛顶部的平台,终于清晰。
不是设备,不是接口。
是一个由无数细小的、碳化的骨骼碎片,精心拼凑成的模型。
手掌大小,正二十面体。
每一个顶点,都嵌着一颗极其微小的幽蓝色晶体,和空气中飘浮的数据尘埃是同一种物质,但更凝实,像凝固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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