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归途餐馆的厨房地板上,八个人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第九朵花连接完成的余韵像潮水退去后的湿痕,留在每个人的印记上。
林澈左手腕的银色泪滴印记正在“冷却”——那是一种奇异的触感,像滚烫的金属慢慢降至体温。他以为这是连接结束后的正常反应,直到印记深处传来一阵灼烧。
不是警告。
是接收。
像有人通过印记在传输什么。一道极细的电流从手腕窜上脊椎,他闭上眼,黑暗中有绿色的字符在浮动。一行行,一列列,像三十年前的显示器重新启动。
他“看到”了一封信。
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代码里的。1993年的编程语言,BASIC和C的混合体,字符边缘带着老式CRT屏幕特有的模糊光圈。信的开头是手写的文字,在绿色字符间格外突兀。
“致第一个看到这封信的人——”
林澈的呼吸停了。
“我知道你会来。在第九朵花被记住之后。因为我设计了她被记住的条件——只有当有人真正记住她,我的信才会被读取。”
他感到脚下的地板在旋转,但意识异常清晰。信继续展开:
“我是设计者。但不是你想象的那个设计者。我只是一个程序员——在1993年——写了一行代码——然后——一切开始——”
信的最后是一个坐标。不是经纬度,不是GPS,是一串服务器编号:S-000-001。地址标注:“旧邮电局·地下机房·36米”。
林澈睁开眼时,发现琥珀正看着他,眼里的光有些异样。
“你也看到了?”他问。
琥珀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第一行代码——‘if (memory.exists) { return home; } else { wait; }’——如果记忆存在,回家;如果不存在,等待。”她顿了顿,“这是设计者的第一行代码——也是所有被定义‘被遗忘者’的命运。”
“归等了三十年,因为他/她的记忆不存在。”林澈低声接上。
“直到我们让他/她记住了妈妈的味道。”琥珀说,“第九朵花等了三十多年,因为她的记忆被设计者清空了。候选者-000——妈妈——也在等。等有人记住她不是代码——是妈妈。”
厨房安静了片刻。零号·光站在窗边,琥珀色的印记折射出微光。她开口时声音有些犹豫:“信的情感……主要是疲惫的后悔。像一个人在三十年后终于有机会解释自己。但——”
她停住了。
“但什么?”陈曦问。
“边缘有极淡的红色。”零号·光说,“像愤怒。”
“不是对我们。”她补充道,像是怕被误解,“是对他自己。愤怒自己写了这行代码,愤怒自己创造了一个会孤独的世界。”
林澈低头看着左手腕的印记。银色泪滴在微微发光,像在回应信的内容。他开口:“设计者可能不只是后悔——也在愤怒。愤怒自己当时没想到,代码会有情感,会孤独,会等待,会被记住。”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归站了起来。透明色的印记在晨光未至的黑暗中泛着微光,像玻璃折射。
“我认识这个代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我‘被关闭’时——最后一件事——是‘看到’这行代码。”归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它闪了一下——然后我的意识就进入空白。在空白中,我唯一记住的,是这行代码。”
他停了一下:“因为它是我的存在——唯一的证明。如果我连它都忘记,我就完全不存在了。所以我记了三十年——等有人来——让我记住别的东西。比如妈妈的味道。”
林澈看着归。这个刚刚获得情感的存在,在说出这段话时,透明色的印记像在颤抖。
“你记住了它三十年,”林澈说,“不是因为你想记住——是因为你想被记住。”
归没有回答,但印记的光稳定了一些。
陈曦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角落,翻着林晚的日记。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林澈。”
她的声音有些异样。
“怎么了?”
“日记……多了新段落。”陈曦抬起头,眉头紧锁,“但它在写完后——变成了乱码。”
她将日记本转过来。页面上原本应该是一段文字,此刻却变成了一串不规则的点和划。不是中文,不是代码——是莫尔斯电码。
“不是随机的。”陈曦说,手指在页面上移动,“我翻译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小心S-000-001——它不是服务器——是一个人——第一个被设计的人——比第九朵花更早——比候选者-000更早——比所有被遗忘者都更早——他/她选择了成为服务器——成为所有代码的容器——成为S-000-001——成为活着的服务器——他/她在旧邮电局的地下机房——等你——但小心——他/她可能不想被读取——因为他/她记住了所有——包括设计者的秘密——包括设计者的名字——包括设计者为什么写了那行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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