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雷,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通天胸腔里炸开。
他看见太上说话时,袖口绣着的太极图正缓缓旋转——那图案他看了百万年,此刻却陌生得像从未见过。
原来雪早就化了。
通天挺直脊背。
青萍剑在鞘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深海下醒来的龙。
他依次看过两位兄长的脸,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温情此刻正从他们眼中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光滑的、属于圣人的质地。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竟还揣着那点可笑的期盼,笑那卷竹简上每一行字都在变成现实。
“好。”
他听见自己说。
这个字出口时,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转身时,玉磬又响了一声。
余音拖得很长,长到足够淹没一场持续了无数岁月的梦。
殿内云气凝滞,通天袖袍无风自动。
他向前踏出半步,脚下青砖竟生出细密裂纹。
“原来如此。”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昆仑分脉那日,我便该明白——自证得圣位起,我们之间便只剩师门辈分,再无兄弟伦常。”
元始侧过脸去,目光落在香案边缘袅袅升起的烟痕上。
那缕青烟颤了颤,碎成几段。
“披毛戴角,湿生卵化。”
通天重复这八个字时,竟笑出了声,“二师兄当年在分宝崖前说这话时,大师兄你正抚着太极图。
我记得清楚,你指节叩了三下图卷边缘——那时我以为你在斟酌劝解的言辞。”
太上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后来我领着门下迁出昆仑,碧游宫初立那三千年,每逢讲道之日,宫门外总搁着两盏玉露。”
通天语速忽然放慢,像在辨认久远的痕迹,“我一直当是兄长所赠。”
紫霄宫深处传来编钟自鸣的余韵,一声,又一声,缓慢得教人胸口发闷。
“所以今日,”
通天抬起手,指向元始又转向太上,“你们一个要灭我道统根基,一个在旁作公允之态——这便是玄门首席与次席的谋算?”
元始袖中玉如意泛起微光,他终究开了口:“劫数当前,总要有所取舍。”
“取舍?”
通天截断话头,“我座下那些生灵,唤你师伯十二万载。
他们修行时遇瓶颈,你曾在云间点拨;他们历天雷劫,你曾赐下避劫符。
如今一句‘湿生卵化’,便成了该舍的筹码?”
他忽然转向太上,目光锐得像刚出鞘的剑:“大师兄,你告诉我——若今日需填劫眼的是人教那唯一真传,你可还会说‘差那十几个人’?”
殿内温度骤降。
梁柱上盘绕的紫气凝成霜花。
太上终于起身,道袍下摆扫过 ,带起细微的尘埃。”通天,”
他语气里透出某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圣人眼中,万物皆有定数。
你截教气运太盛,盛极则损,此乃天道。”
“好一个天道!”
通天后退时撞翻了身后的鹤形灯架,青铜长喙砸在地上,发出钝响,“那我便问最后一句——当年紫霄宫听道,我们三人共坐第六个 。
鸿钧老师赐下圣位时,大师兄你左手按着我手腕,右手压着二师兄肩头。
你说‘三清一体,荣损同当’。”
他停顿很久,久到窗外流转的星辉都移了三寸。
“那句话,”
通天的声音忽然轻得像自语,“也是天道要你说的么?”
元始猛然抬头。
太上袖中的太极图隐隐显出阴阳流转的虚影,却终究没有完全展开。
通天不再看他们。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脚步踏在玉砖上,一步一声回音。
走到门槛边时,他侧过半张脸,光影将他的轮廓削得锋利。
“碧游宫门下,我会亲自送他们入劫。”
他说,“但从此以后——紫霄宫议事,请以圣人相称。”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缝隙里最后漏进来的,是通天截断半句的低语:
“……毕竟兄弟情分,原来早在成圣那日,便已经填了天道。”
青萍剑锋割裂虚空时,紫霄宫的琉璃瓦在剑鸣中震颤。
通天教主松开剑柄的刹那,指尖传来莲梗断裂般的触感——就像很多年前,那株二十四品青莲在他们三人面前崩解时,空气中弥漫的苦涩清气。
元始天尊袖中的三宝玉如意突然发烫。
他看见太上老子的拂尘无风自动,雪白麈尾根根倒竖。
而自己喉咙里那句“三弟”
卡在半途,化作一声短促的吸气。
原来斩断亿万载因果只需要一个动作:剑刃落下时,昆仑山巅共饮的朝露、紫霄宫前并肩踏过的三千石阶、还有每次论道后留在茶盏底的莲芯苦味,都成了再也拾不起来的碎片。
“够了。”
通天教主的声音比剑锋更冷,“从今往后,碧游宫门前不会再有八景宫的鹤,玉虚宫的云。”
女娲指尖的补天石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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