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那位白发老臣再次出列,衣摆扫过玉阶。
“六百年的供奉,岂能毫无代价?”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堂骤然寂静,“既已断绝往来,便该清算旧账。”
火焰中的羽族感到背脊上的重量又添了几分。
那不仅是灼痛,更像是无数双手从岁月深处伸出,拖拽着它们向下沉沦。
它们曾栖息的梧桐林早已枯朽,连灰烬都被风吹散。
朝臣们相继躬身,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最后开口的那位嗓音尖细,话语却像淬过冰的刀刃:“既是万族共主,便该让所有生灵知晓——谁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
曾经翱翔九天的族群,如今连振翅都显得艰难。
它们记得先祖尾羽划过天际时留下的霞光,记得百鸟朝贺的盛景,但那些记忆正被某种更庞大、更汹涌的存在缓缓覆盖。
而那个被称为“人”
的种族,他们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响起,沉重、整齐、不可阻挡。
他们行走时带起的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金属碰撞的锐响,有婴儿啼哭与老者咳嗽混杂成的奇特韵律。
这种韵律本身就像一种宣言,宣告着某个漫长纪元的终结,与另一个纪元的开始。
子受的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无当圣母。
这件事必须听听她的看法。
截教的态度,此刻便系于她一人之身。
若无那道门撑持,子受不愿贸然行事。
“老师意下如何?”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片刻。
——这是要与凤凰一族结下死仇了。
但转念一想,人族那些早已隐遁的先祖既已现身,不死火山里那些羽族也算不得什么了。
何况还有龙族在侧,更不必再看那些羽族的脸色。
“可。”
无当圣母只吐出一个字。
子受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
他抬起眼,声音穿透四周凝滞的空气。
“人道在上!圣母尊前!玄鸟背弃盟约,负我殷商。
今以人族共主之名,追索玄鸟一族受我大商君王臣民六百载香火供奉之因果,祈请人道裁断,令彼族偿还此债。
伏惟鉴之!圣母鉴之!”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形的力量开始翻涌。
那是属于人道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所有生灵心头。
一股陌生的威压陡然降临洪荒,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
既然人道已有代言,紧接着,一尊女子的虚影便在苍穹中凝聚成形。
那并非女娲本尊,而是人道意志的显化。
法相庄严,笼罩着不容 的神圣光辉。
“人族所请,因果成立。
凰族享人族供奉日久,债业深重。
罚:业力加身三成,全族生灵,六个元会之内,道行不得有分毫进益。
裁决立时生效。
自此,人族与凰族两不相欠。”
冰冷而尊贵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每一个字都像烙铁,印入虚空。
裁决既下,不死火山深处的红莲业火猛然窜高,火舌舔舐着岩壁。
所有凰族成员在同一刻感到某种枷锁扣上了神魂——那些从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老怪物,在业火灼烧中率先发出闷哼。
修为,跌落了。
混元金仙巅峰的,滑到了后期;后期的,则退至中期。
他们背负的业障最重,此刻自然首当其冲。
子孙后裔虽被牵连,终究不如他们惨烈。
接着轮到玄鸟本身。
她承受了殷商历代君主的香火,原本正在冲击混元金仙巅峰的境界,此刻修为竟一路溃退,直坠初期。
业火缠身之下,道基摇动,甚至隐隐有继续跌落至大罗金仙的迹象。
——债,总是要还的。
时候到了,一分也少不了。
一个元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六个元会,便是七十七万七千六百年。
全族修为停滞,寸步难进。
若放在上古不计年月的漫长光阴里,或许闭眼沉睡便过去了。
可如今圣临洪荒,天地格局早已不同。
几十万年不得寸进,凰族恐怕真要沦为上古先天三族之末。
幸好,凤与凰终究同根同源。
凰族受制,还有凤族可倚。
只是那份属于上古族群的高傲,怕是要蒙尘了。
可笑的骄傲早已被岁月碾碎成尘。
他们忘了——如今行走在日光下的,是人。
人族的气运如洪流奔涌,那些陈旧的自尊不过是河床底部的碎石子,连浪花都激不起半分。
傲慢终将付出代价。
他们亲手斩断了未来的路。
玄鸟的图腾从祭坛上被剥落,像一片干枯的羽翼坠入火中。
凰族再得不到人族一缕香火,反而被厚重的业力压弯了脊梁——三成,足以让羽翼沾满泥泞。
真是荒唐啊。
人道的裁决如寒霜降下,凰族的气运跌至深谷。
凤族的羽冠也蒙上薄尘。
两族血脉交织太深,联姻的丝线早已缠成网,一方的坠落必然牵动另一方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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