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夺,便是违逆天道纲常。”
他顿了顿,空气中弥漫起陈旧书卷与铜锈混杂的气味:“昔年巫妖并立,双日同天,终须一黯。
而今格局已定,纵有撼山之力,亦不可直撄其锋。
麒麟与凤凰二族之事,任其随风去吧。”
“任其随风?”
紫冠者攥紧拳,“那我族万年征伐,岂非徒劳?”
“非徒劳。”
白泽转身,窗外暮色正吞噬最后一缕霞光,“权柄如流沙,握得愈紧,失得愈快。
且看那执印者——欲令万族俯首,岂是靠言语可成?”
陆压终于动了动,指尖在扶手上叩出单调的节拍。
他想起不久前那道降临凰族的裁决,凛冽如朔风过境。
洪荒生灵,皆在人道掌中。
而人族,正是那只执秤的手。
“藏锋……”
陆压低声重复,似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若永远藏锋呢?”
“待执印者力竭时,自会有人接过权柄。”
白泽垂目,“但绝非此刻。”
殿外传来夜枭啼叫,一声接着一声,撕开浓稠的黑暗。
陆压望向窗外无星的天幕,仿佛看见无形的气运如江河流转,终汇向既定的方位。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便等着吧。”
他说,“看看这天地,最终容得下怎样的‘道理’。”
紫衫道人手中的羽扇停了半息,目光扫过殿内沉默的诸身影。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寂静:“倘若他无力慑服诸族,便是自身不足。
到了那时,人道亦无法介入。
人族所能依仗的,唯有我族威势,方能镇住这纷乱的天地。”
他稍顿,让话语沉入听者耳中:“反过来说,若人族真有压服万族之能,我族暂居其下,又有何不可?这片天地,何曾不是以力为尊?”
羽扇又轻轻摇动起来,带起细微的风。”如此行事,既不开罪人族,亦不触怒娲皇,更与人道无涉。
权柄……终将顺理成章落入我等掌中。
这难道不是最妥当的路么?”
殿内弥漫的滞重气息,似乎被这几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军师之意……”
某个方向传来低沉嗓音,带着迟疑后的恍然,“是要借着这场大劫,将水彻底搅浑?若人族收拾不了局面,终究要来求我族。
届时,权柄由他们亲手奉上,我等便可名正言顺,与人族共掌诸族?”
紫衫道人微微颔首,指尖拂过扇骨。”欲承其重,先忍其轻。
那主宰万族的名分如今握于人族之手,我等若要取,便不能抢。
得让他们自己……交出来。”
“陛下。”
另一个方向,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深海般的回响,“老臣附议。
当此之时,我族不宜张扬兵锋,反而应收敛爪牙,将那片舞台……让给人族。
让他们去演这出统御万族的戏。”
殿中光线似乎暗了一瞬,仿佛被巨大的羽翼遮蔽。”量劫已起,龙族攀附人族成为图腾,凤凰与麒麟两族岂能甘心?静观其变便是。
天若张狂,必有暴雨倾盆;人若骄横,必招祸患临门。
我族虽有压服诸族之力,却非举世无敌。
藏锋……方是上策。”
此言既出,殿内再无其他异议。
话已说得如此透彻,又有那位老祖出声支持,稍具思虑者都明白接下来该如何落子。
让人族与诸族相争,我族坐观风云,待时而动——这有何不可?
“便依军师所谋。”
最终,上首传来决断之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族收敛锋芒,各自归返洞府,静候后续安排。
这一场量劫……不会轻易落幕。”
“谨遵法旨。”
众声应和,在空旷殿宇中叠成一片回响。
然而事实正如那决断者所言——封神之劫,远未到终局。
各方势力相继入局,终将演变成一场混沌厮杀。
谁能从这潭浑水中摸得鱼儿,端看谁棋高一着。
龙族涉劫已成定数。
接下来,便要看凤凰与麒麟两族是否愿押上这一注。
量劫固然凶险,可凶险之中……何尝不藏着机缘?
搏上一搏,或许便有不同天地。
此刻,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已立于孔宣面前。
他以玄鸟被废之事为引,意图将凤凰一族拖入劫中。
另一处,元始天尊亦遣四不像返回故族。
只要四不像执掌麒麟族权柄,该族便只能站在阐教一方。
凤凰与麒麟皆入局,两族便再无退路。
洪荒如棋盘,天道笼罩之下,万族皆为棋子。
而圣人……便是那执棋之手。
三山关内,气息凝滞。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已将缘由道明。
孔宣本欲婉拒,可紧接着传来的感应,却让他周身五色神光微微一颤——人族竟斩断了凰族气运牵连,更欲清算旧日因果。
他甚至清晰感知到,凤族气运亦受波及,如被无形之手撕开一道裂口。
怒意自心底窜起,灼烧着理智。
凰族纵有过失,何至于此?
属于上古三族的那份高傲,早已渗入血脉骨髓,铸就某种根深蒂固的错觉:宁可我等负尽天下,亦不容天下负我分毫。
他们却不知……人族身上,生着逆鳞。
曾经匍匐的生灵,脊骨一节节绷直了。
风从低矮的草丛间穿过,带起细微的呜咽。
那些呜咽积攒了太久,如今终于能挺立在日光下,发出自己的声音。
庇护落下来了,像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往日的爪牙与喙。
于是,目光便敢抬起来,望向天际那些盘旋的影。
不过是些生着羽毛的东西,有什么可怕?
你来。
试试看。
看看如今是谁,教谁懂得敬畏。
那身影立在云端,衣袍被风扯得笔直。
从前的佝偻、瑟缩、尘土里的模样,早已被风吹散,半点不剩。
“放肆!”
一声厉鸣,几乎撕裂云层。
绚丽的尾羽在盛怒中展开,映得半边天空流光溢彩,随即又被翻涌的墨色吞没。
雷声在云后沉闷地滚动。”洪荒初开,我族振翅之时,尔等先祖尚在懵懂!安敢如此!”
威压如山倾海倒,却未能落下。
一只素净的衣袖,只是轻轻一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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