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想往上走……可这片土地,给不了他们滋养。东边容不下他们,唯有这里,这贫瘠荒凉的西边,是他们仅存的栖身之所。”
他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雪片贴上滚烫的眼皮。“都说圣人之心,早已枯寂如古井。可真正冷透了的,是你们这些超脱了束缚、自诩逍遥的存在。你们无拘无束,快意自在,可这自在底下,垫着多少挣扎的性命?你们何曾低头看过尘土里的虫蚁?你们取走一切,却从不曾归还半分——这洪荒天地间,最大的掠夺者,难道不是你们吗?”
话音落下,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那漫天大雪,仿佛真是某种无声的回应。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位与道相合、本该心若冰清的存在,失态至此?圣者之心,理应坚如磐石,稳若山岳。究竟是什么,能让这样的存在,彻底崩开一道裂痕?
若无那压垮脊梁的重负,谁不愿维持体面与尊严?接引与准提,莫非生来便不知羞耻为何物?他们当真愚钝到连脸面都不顾惜吗?
然而……顾惜脸面,救不了这片土地。救不了那些张着口、睁着空洞眼睛,等待一丝生机的生灵。每一次,只要看见那些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眼中光亮日渐黯淡的身影,接引便觉得有钝器在反复敲击自己的胸腔。他总在自责,恨自己不能更快一些,让这片土地重现生机,让生活于此的生灵,不必再在梦中描绘东方的繁盛景象。即便是圣人,那维系了无尽岁月的道心防线,崩塌也只在某个瞬间。
圣人的眼泪不会轻易落下,除非承载的容器已然碎裂。
世人只道西方二圣行事不择手段,面目可憎。唯有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清楚,他们的圣人,已将所能给出的一切,都捧了出来。在许多时刻,接引与准提不过是强撑着不倒下。那看似百毒不侵的坚硬外壳,往往会被一句来自凡俗生灵的、最简单的宽慰之语,轻易击穿。
那层刀枪不入的厚甲,也总会在面对那些可怜巴巴的期盼眼神时,自行瓦解,彻底投降。魔祖罗喉静静听着,指间凝聚的凌厉剑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诛仙剑阵内,那令人肌肤刺痛的万千剑气,也随之消弭于无形。他阖上了双眼。
“离开吧。本座不杀你。”
魔祖并非没有温热的情感,只是他的全部温柔,早已给了唯一的那轮明月。因此,他听懂了接引话里那份沉重而局限的守护。正如他的温柔只属于一人,接引与准提的温柔,也全部倾注给了西方生灵。
“罗喉!”接引的嘶喊破开了风雪,“是你!将我们逼到这般田地!若非你当年震碎西方地脉,我兄弟二人何须如此狼狈?何须远赴紫霄宫,哭求那一线机缘,哭来那圣位,哭来那些法宝!我们难道就不想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吗?”
“当年,你是睥睨天下的魔祖,引爆地脉时,可曾有一瞬想过我们这些西方蝼蚁的死活?若不是因为你,我们何至于此?西方生灵又何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期盼,盼到眼睛干涸,盼过一代又一代!眼看复兴的曙光就在前头,他们终于可以不再仰望东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利。“可就是你们!纵容那陆压,亲手打碎了他们绵延无数岁月的梦!陆压……必须用血来偿还这笔债!”
接引向前踏了一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今日,我不以圣人身份言语。我只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西方生灵,问你一句,高高在上的魔祖!”
他死死盯住罗喉闭合的眼睑。“你统治西方之时,这里的生灵,算不算是你的子民?若算,你上古时代已负他们一次,为何如今还要再负一次?若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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