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夏末。
清晨,刘平远匆匆吃过早饭便出了门。
这半年来,他多半都在隔着两条街外的李家,为李老太太治病。
李家是这城里有名的官宦之家。
前几年走的李老爷子,是道光十一年的进士。
曾在京城为官,致仕后回到家乡,按照京城三品大员的宅院规模,盖了一座气派的四合院。
如今当家的两个儿子都在南方经商,家资颇丰,还有个小女儿也早就嫁到阳城了。
这府上就剩个老太太和手底下的佣人。
半年前,李家大少爷回家探亲,见到自己老母病体沉疴,急得上火。
听人说刘氏医馆的刘平远,曾为张大统领的家眷诊治,便特地延请至府上。
这一治,便是半年。
刘熠也是头一回在这个年代见识了什么叫“资本家”。
自家所有上年份的药材,还有长白山的百年人参、极品灵芝。
又从阳城的药铺里,买来的各类精制药材。
只要方子上开了药,李家便立即派人买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用这极品好药,再经刘平远的悉心调理……
李老太太的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了起来,能下地了,吃饭也香了。
然而只有刘平远,和神色凝重的李家大少爷心里清楚:
这身体的好转,就如同冬天里烧旺的炭火,是透支着老太太所剩无几的底子。
刘平远私下里说得很明白:
“老太太年事已高,本源已亏。”
“如今是用药石去除病灶,强行催动生机,看似与寻常老人无异……”
“这时日终究有限了……”
李家大少爷沉默良久,当着自己老娘的面,深深一揖:
“刘大夫,您的恩情,我李家记下了!”
“能让家母无有痛苦,已是万幸。”
“我娘这辈子享福享得太晚了……”
“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李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李某绝不推辞!”
日子看似如常,但依附在张家这棵大树身边,刘家的境遇已悄然不同。
后屋里。
刚满五岁的刘熠,帮着母亲清点完药材数量。
走到前堂,看着父亲整理账目的背影,有些出神。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
父母待他极好,毫无保留的关爱,早已将他心中属于成年刘熠的灵魂,温暖包裹。
他下定决心,不论什么代价,一定要为二老养老送终!
在这个年代保护好他们——这是为人子的本分!
可心底深处,那属于另一个时代、亲生父母的记忆,总会在夜里浮上心头。
“不知此生还能否有机会见到父母……”
正神游天外,一阵风似的脚步声闯了进来,是喜梁。
他今年九岁了,个子蹿高了一截。
只是眉眼间的稚气未消,此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闷。
这两年,两个孩子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可谓“无话不谈”。
张芳也真把刘熠当亲弟弟般疼爱。
病重的赵夫人,更是在一次刘平远携子前来出诊时,拉着刘熠的手,认他做了干儿子。
夫人气力微弱,话说得却恳切:
“熠儿,你心思细,又稳重……往后,多帮衬着你喜梁哥。”
“小芳是女孩儿家,总有管不到、管不住的时候,我怕他……走了歪路。”
刘熠郑重应下。
这件事,无疑为刘熠的“计划”推进了一大步。
他虽至今未曾见过那位威名显赫的老张。
但他确信,自己成为其原配夫人义子的事,那位大人物必然知晓。
“发什么呆呢?”
喜梁拍了他一下,眉宇间好像有层淡淡的愁云。
“家里闷得慌,出去转转。”
刘熠知道,他母亲的病,终究是又重了。
两年前调养过的身子,到底没扛住,如今连下炕都困难。
刘平远去看了几次,也只能开出些温补的方子,勉强维持。
两人刚走到院中,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闷热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
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像是蓄谋已久。
七月初旬开始,这天就像漏了一般。
不再是寻常的雨水,而是连绵不断、倾盆而下的大暴雨。
连着二十来天,天色昏暗没有阳光,雨水像密不透风的幕布,无情地冲刷着大地。
街道成了溪流,低洼处的民房开始进水。
人们最初的抱怨,渐渐变成了恐慌。
八月,灾厄降临。
先是城外的柳河支撑不住,汹涌的河水冲垮堤岸。
如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向田地与村庄。
紧接着,用于通航的辽河也传来了惊天噩耗——多处漫溢、决口。
两河洪水合流,摧枯拉朽般,灌向城区和周边的乡村。
历史课本上没教的惨状,此刻正血淋淋地展现在刘熠眼前:
数十村屯瞬间被淹,一片汪洋。
靠近河岸的村落,房屋倒塌无数。
来不及逃走的人畜被洪水卷走,呼救声被滔天浪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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