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刘熠从张家回来。
一进门,就觉着气氛不对。
爹娘都在后屋里坐着。
没像往常那样一个对账、一个收拾,就那么干坐着,像是在专门等他。
“熠儿,过来。”
刘平远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刘熠心里疑惑,走过去坐下。
秀萍眼睛有点红,别过头去。
刘平远开口,话说得直接,没什么弯弯绕:
“北边闹瘟疫了,很严重。”
“我跟你娘商量了一宿,你不能留在这儿了,往南边去吧……”
“咱们这,不知道哪天就能传过来。”
刘熠安静地听着。
作为经历过类似事情的成年人,他很明白现在的情况。
也理解这个决定——虽然残酷,但在这个年代,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问道:
“我走了,你和娘咋办?”
“咱家医馆还得开,人来人往的,风险更大。”
“你要是没了,我跟你娘咋办?”
刘平远反问一句,声音有点沙哑。
“咱家就你这一根独苗,你必须活着!”
话说到这份上,再争执下去也不会改变结果。
刘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的眼圈已经泛红——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面对这种别离。
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却带着哽咽:
“爹,娘,我明白你们是为了我能活命,为我好。”
“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必须答应!”
“你说!”
父母一起说道。
“你先答应我!”
刘熠忍不住红了眼。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
“爹答应你。”
“口罩!”
刘熠吐出这个对当下而言,还挺新鲜的词。
“要做的比咱家之前用的再厚点!”
“用干净的白布,多叠几层,两边缝上绳子缝紧,要把口鼻捂得更严实才行。”
“你只要出门看诊,就必须带着,不能摘下来。”
“咱家多做点,给张家、李家都送去。”
“最好能跟城里的布庄商量商量,让他们也跟着做,能多做就多做。”
“等瘟疫真传到眼皮底下,起码得让城里的百姓们人手一个。”
刘平远和秀萍对视一眼,见儿子说得郑重,便都记下了:
“成,我们记着了。”
“擦擦脸,我领你去李家一趟,这事得找人家帮忙。”
刘平远说道。
事不宜迟,下午,刘平远就领着刘熠去了李家。
李家大少爷正在厅里对着账本,见他们来,连忙安排下人上茶。
刘平远没多寒暄,直接说了来意:
“李少爷,北边闹瘟疫,说是叫鼠疫,十分凶险。”
“想请大少爷回南方的时候,能捎上犬子一程。”
“帮忙送到龙虎山地界,刘某感激不尽!”
刘平远说完,就要拉着刘熠跪下。
李家大少爷见状,手里账本一扔,连忙去扶:
“这是干嘛?我当什么事……”
“刘大夫,您救了我老娘,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这点小事算什么!”
“正巧,明儿我也该走了,老二都催我了。”
“您把孩子交给我,就放一万个心,我肯定平平安安把孩子送过去。”
他看了看小小的刘熠,叹口气:
“就是孩子太小,这一路可得吃苦头了……”
刘平远拉着刘熠,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李家大少爷赶紧上前扶住:
“刘大夫,您这可折煞我了!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谢过李大少,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便离开了。
从李家出来,又转去杏核店胡同喜梁家。
不巧,喜梁和张芳被赵夫人派去邮局取信了——这样也好,免得孩子们难受。
只有赵夫人靠在炕上,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些。
听刘平远说完,赵夫人久久没言语。
只是用那双因病而憔悴的眼睛,怜惜地看着站在地上的刘熠。
“唉……”
“这兵荒马乱的,又摊上这一档子事,真是苦了我儿了。”
她喘了口气,对刘熠说:
“到了那边,记得常给你爹娘写信。”
“也给喜梁、张芳写几封,别让他们念叨你。”
“有啥需要的,就告诉你哥和你姐,别苦了自己。”
刘熠点头应了,又说:
“干娘,这鼠疫挺严重的,要不……”
“让我哥和我姐也出去躲躲吧?”
赵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他们得留在东北,不能走。”
具体为何,她没再说。
刘熠想起张统领的身份,隐约明白了些,也不再多问。
从张家出来时,已经黄昏了。
回家路上,刘熠紧紧拉住了父亲的手,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秀萍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一大盆烀肘子、炖鸡肉、一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鱼,还有一大盘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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