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终于在一声悠长疲惫的汽笛声中,缓缓驶进了阳城站。
刘熠提着那个不大的行囊,随着拥挤的人流挤出车厢。
他深吸了一口故乡秋夜清冷而熟悉的空气,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他在车上经过小半个月的颠簸。
放在未来,不过是一张机票,几小时的事;
放在这个时代的头几年,得风餐露宿走上三个月。
这铁轨和蒸汽,实实在在缩短了山海的距离,也把时代的道路,碾得更平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站前的广场比记忆中宽阔了些,也杂乱了些。
刘熠没叫车,背着行囊,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家走。
脚步不快,眼睛却仔细地扫过街道两旁。
变了,真的变了。
几年前他离家时,这条主街上虽也繁华,但多是中式铺面:
绸缎庄、茶楼、饭馆、当铺,幌子在风里招展。
如今,隔三差五就能看见写着日文假名的招牌:
“料理屋”、“洋服屋”、“质屋”(当铺)……
甚至有几栋明显是东洋风格的二层小楼。
门口挂着灯笼,上面写着“酒”字。
穿着和服、木屐的男女三三两两走过……
日语交谈声夹杂在家乡口音的吆喝里,格外地刺耳。
路灯下,穿着土黄色军装、打着绑腿、背着步枪的矮子士兵。
三人一队,迈着整齐而僵硬的步子巡逻过去。
街边的行人,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让,低下头,加快脚步。
这一幕幕的场景,透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意思了……
鬼子的渗透早已不是秘密。
这些看似寻常的东瀛店铺、往来的东瀛人,都是他们蚕食阳城的触角。
刘熠攥紧了拳头,脚步不由得加快,时间不等人。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走到大帅府那条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府邸高大的院墙在夜色里显得森严,门口两盏大电灯照得一片通明。
荷枪实弹的卫兵挺直了腰板站岗。
现在太晚了,刘熠没打算进去。
他目光扫过门口站岗的士兵,忽然停在一个看着有些面熟的脸上。
仔细一瞧,想起来了——
是当年他第一次回家,在六哥身边见到的那个贴身卫兵。
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那卫兵见有人靠近,立刻警觉,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枪套上,低喝:
“站住!什么人?干什么的?”
刘熠在灯光照射范围内停下,语气温和地问:
“这位兄弟,还认得我吗?”
卫兵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他,先是疑惑,随即眼睛慢慢睁大。
脸上戒备的神情变成了惊讶,又迅速转为恭敬。
他放下按枪的手,立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东北汉子特有的直爽:
“是……是刘先生!”
“您是少帅的弟弟,我怎么能不记得!”
刘熠笑了笑:
“记性不错。少帅在府里吧?”
“在!在屋里呢!刘少爷,我领您进去?”
卫兵说着就要转身通报。
“不用了。”
刘熠摆摆手。
“天晚了,不打扰了。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递了过去。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装了一张纸。
卫兵双手接过,有些疑惑,但没多问:
“刘少爷,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少帅吗?”
“就告诉他……”
刘熠看着他。
“我回来了,明天来找他。”
“是!”
卫兵郑重应下,将信封小心地揣进里怀口袋。
刘熠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亮闪闪的袁大头,塞到卫兵手里:
“辛苦你了,天冷拿去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卫兵一愣,连忙推辞:
“刘少爷,这可使不得!替您办事是应该的……”
“拿着吧。”
刘熠不由分说,连同信封轻轻拍了拍他胸口,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信封里那张纸上,只写了四个墨迹饱满、力透纸背的字:
“准备行动”
绕过两条街,熟悉的“刘氏医馆”牌匾出现在眼前。
铺面黑着,但后面小院透出暖黄的灯光。
刘熠心头一暖。
下山前,他给家里写了信,说自己近期会回来。
看来信是收到了。
他推开院门,吱呀一声。
“爹,娘,我回来了!”
刘熠脸上露出松弛的笑容。
堂屋的门帘“唰”地被掀开。
母亲孙秀萍系着围裙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紧接着,父亲刘平远也披着件外褂走了出来。
“哎哟!真是熠儿!”
孙秀萍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儿子。
“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刘平远站在台阶上,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喜色,但他性子沉稳,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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