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邺城漳水边,风声裹着细碎的沙粒掠过芦苇丛。
一群人影簇拥着中心那个少年,他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把大象称出来,其实不难。”
少年的声音压过水流声,语调平稳,“第一步,让象踩上木船,水没过船身的地方刻一道线。
第二步,象下了船,往船里填石头,让水位涨到那条线。
第三步,把石头搬下来一筐一筐称,加起来的数,就是象的重量。”
话音落地,周围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有人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有人拍着大腿感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还有几个文士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往少年脸上瞟。
少年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很快收了笑意。
他记得自己差点说错话,还好及时拐了弯,周围没人注意到。
他叫曹冲,曹操第七个儿子。
这副皮囊里住着一个从后世来的魂魄,胎穿此世,却带着前尘记忆。
正因如此,他比历史上那个同名少年更像一个神童。
东吴使者牵来那头灰皮巨象时,满城哗然。
曹操先是在殿前宴饮时把这头畜生牵出来给人看,随后便有人提出要称一称它有多重。
曹冲当众说出那个法子,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一阵浑厚的笑声从人群后方炸开。
曹冲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父亲来了。
果然,曹操大步走近,拍着他的肩膀对左右说:“我这儿子,聪慧机敏,最像我,是我曹家真正的麒麟儿。”
曹冲垂下眼帘,心里暗暗好笑——夸儿子的时候总不忘把自己也捎上。
曹操又伸手把曹冲拉到身边,当着群臣的面高声道:“有麟儿在,我曹家的基业,后继有人了。”
周围人的神色顿时变了。
有人目光闪烁,有人低头咳嗽,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几乎是在宣告未来的继承人该是谁。
曹冲从小到大的表现已经让曹操痴迷得不像话。
他学东西快得惊人,眼睛像照相机,看一遍就刻进脑子里;脑子像仓库,随时能把存进去的东西翻出来。
三岁能背诗,五岁能写赋,比同龄孩子高出整整一截。
父亲逢人便夸他,话里话外都透着要把大位传给他的意思。
可曹冲也知道,自己年纪太小,又不是嫡子,父亲虽然嘴上这样说,却始终没有正式立他为嗣。
只是朝堂上的人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在所有儿子当中,曹操最偏爱的就是这个七公子。
漳水仍在流动,风吹动芦苇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头大象被人牵着从船上走下来,木船吃水线处的刻痕清晰可见。
士兵们开始一筐一筐往船上装石头,筐绳勒进手掌,石棱摩擦着船板,船身缓缓下沉。
直到水位重新与那道刻痕齐平,人们才停下动作。
接着又是新一轮的搬运,称量,记录。
曹冲站在岸边,看着士兵们扛着石筐来来往往。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那些赞叹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已经不再在意那些话了。
他只是想着,自己这辈子要活成什么样。
邺城的街道两侧挤满了看客,马蹄声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响动混在一起。
队伍最前面那匹黑马上坐着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嘴角的笑纹几乎要咧到耳根。
“东吴来的使节,”
他提高了声调,马鞭指向身后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孩子,“你们家那头大畜生,我儿子已经称过斤两了。
你服不服?”
使节弯腰的动作几乎要贴到马鞍上,声音压得很低:“曹公子才智过人,下官心服口服。”
曹操没再多说,马鞭朝城门方向一挥。
早在城里备好的酒菜正等着他们。
一行人像潮水一样裹着这对父子往城中心涌去。
队伍末尾三匹马走得稍慢了些。
其中一人脸上长着一片黄色汗毛,他压低声音朝旁边那个面色沉静的男子开口:“二哥,又让那小崽子出尽了风头。
父亲眼里头只有他一个。”
旁边另一人接话:“就是啊二哥,你可不能让他抢在前头。
那个位子,天生就该是你的。”
被称作二哥的男子表情没变,只是板着脸说了句:“都别说这些没用的。
冲弟年纪小,父亲偏疼些也正常,你们别多想。”
可若有人凑近了看,就能瞧见他咬紧牙根时腮帮子鼓起的两条硬线。
他眼睛里的光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又弹不回去,只是那层皮笑肉不笑的面具糊得太好,谁也没看出来。
这三位是曹操的儿子。
老二曹丕,老三曹彰,老四曹植。
按常理说,这兄弟几个不该这般和睦。
但有了曹冲这个妖孽横在中间,三个人反倒拧成了一股绳。
那个小天才把他们的光芒压得死死的,而三人毕竟都是从同一个娘肚皮里爬出来的,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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