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随即转向曹彰。
那位黄须儿正鼓着胸脯，像是被弓弦绷紧的箭矢。”儿愿亲率大军，去将袁氏二子杀之，为父献上首级！”
话尾未落，曹彰已作出欲起身的姿势，膝下的垫褥被磨出一道暗痕。
笑声从曹操喉咙里滚出来。”黄须儿果然骁勇，我曹操的儿子远胜他袁绍的儿子。”
笑声含着热气散去后，他的手指在桌沿捻了捻。
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回答只配当矛尖，当不了帅旗。
曹彰的脑子是一把 ** 的刀——能砍能劈，却拎不起旗杆。
人若强作那掌舵的料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吕布的本事，横着走也能掉进坑里。
空气滞了一瞬。
曹操转向曹植时，眼里的亮度像换了一盏灯。”子建，你的意思呢？”
曹植的嘴唇一动，声音轻得几乎要飘起来：“两只丧家之犬，何足道哉？”
字眼吐出来时带着不屑，像吐一粒苦果的核。
曹操只是微微颔首，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再追问。
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年纪最小的那个身上，落在那张平静得几乎空洞的面孔上。
“冲儿意下如何？”
“打！”
曹操问得短，曹冲刺得更短。
这回答像块石头砸进水面，曹操的眉毛跳了一下——他嘴角的笑意被肌肉硬生生拽了回去。
目光却又莫名其妙地转回曹丕身上，言语间带了些敲打的意味：“你的弟弟们都已给出看法，做兄长的还没有考虑好吗？”
当时，曹彰和曹冲的话根根带刺，说的是打；曹植的话软绵绵的，说的是不打。
现在就等着曹丕的那个字落在哪头。
“回父亲，孩儿认为...还是莫要劳师远征。”
曹丕的声音不急不缓，字词间像铺了一层干草，软得看不出棱角。
曹操听完四个儿子的答复，没点头也没摇头，更没指谁对谁错。
他换了一副语气，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为父五位谋士中，除郭奉孝建议出征外，其余四人全部反对。”
说话时，他的目光像水银一样从四个儿子脸上淌过去，不放过一丝纹路的波动。
曹丕的眼珠下意识地往对面一溜，嘴角的纹路里埋着一点愉悦，埋得很深，若非留心，会被当作平静。
曹彰的嘴唇往下一撇，不屑像破布一样挂在脸上。
曹植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这些话都是风吹过的草灰。
而那最小的，最得曹操宠爱的那个——曹冲的脸上薄得像一张磨光的白纸，看不出任何颜色。
曹操在心里头把四个人的表情搁在一起掂了掂。
他最后还是偏爱那个看不透的。
就算曹冲当下咧嘴笑，或者耷拉着脑袋，他也能在心里找到托词。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偏心，心偏了，看什么都是正的。
观察够了，曹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现在，你们是否要改变此前的看法？”
这一轮，他先把群臣的意见撂出来，想看看这些做儿子的会不会被别人的唾沫拽着跑。
他最先望着的，还是曹丕。
阿翁注意到他沉默的时间比两个哥哥都长。
炭火在铜盆里爆开一粒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没躲。
“儿子不改主意。”
曹丕的声音压得很平，“多数朝臣都不赞成，想必这事本身就有问题。”
他想的其实很简单：满堂重臣里，只有郭嘉一个人站在主战那头。
荀彧不说话，荀攸不说话，那些人的沉默比奏章还沉。
真要打，怕是根本打不起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往刀尖上撞？他选不出征。
曹操没应声。
脸上那层皮肉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给这个大儿子贴了个标签：随波逐流。
理由呢？没有。
他只听别人说什么，自己脑子里竟没转过一圈。
做君主的，最怕被臣下的嘴牵着鼻子走。
这份态度，曹操不喜欢。
“打！不服就打！”
曹彰的嗓门震得烛火跳了一下，“儿子只要五万兵——”
“行了行了。”
曹操抬手往下压了压，像挥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多余问这个莽夫。
曹彰也没给理由，只差没在脑门上写“我想砍人”
四个字。
“儿子的想法没变。”
曹植端着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就算全体朝臣都来劝说出兵，儿子也不会点头。
袁绍当年都不是父亲的对手，他那两个儿子能成什么事？往后缩在塞外苟活罢了，这辈子别想再碰河北的地界。”
曹操的拇指在剑柄上慢慢摩挲。
这个儿子给出了判断，还给出了原因——而且没被外头的风左右。
好。
只是这判断本身，跟曹操心里盘算的正好拧着。
他其实想打。
不是为了袁家那两个漏网之鱼，是为了乌桓的祸根。
边患不除，日后南下，后背上随时会挨一刀。
所以他对曹植的态度满意，但对曹植的结论不满意。
最后，目光落在了小儿子身上。
“冲儿，你呢？”
曹操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些，“还坚持原来的想法？”
曹冲当然不会改。
答案早就明摆在那里了。
郭嘉。
乌桓。
这两个词一碰，他就想起那四个字——遗计定辽东。
父亲这一仗非打不可，只是郭嘉会死在半路上，曹魏从此再少一根脊梁骨。
“儿子还是认为，这一仗该打。”
曹冲抬头，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曹操嘴角的肌肉动了动。
那一点笑意藏在胡须底下，但曹丕看见了。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像踩空了台阶。
“说说看，”
曹操往前倾了倾身子，“为什么非要打？要知道，不看好这一仗的人很多。”
“因为乌桓想不到。”
曹冲说。
停顿一息，他接着道：“他们常年待在塞外，来去如风，南下抢够了就跑，从没想过有人会反过来打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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