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屋檐,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那边的人不厉害。
五万海军弟兄开过去,基本上就是横扫。
当时我们都觉得,这仗打完就能高枕无忧了,没人能威胁到咱们。”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裤管,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这话倒也没错,确实没‘人’能威胁。
可那边的畜生,真不是人扛得住的。”
老赵递过来一根烟卷,周哥接过来叼在嘴上,半天没点。
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人头大小的蜘蛛,那玩意儿躲在树叶子底下,你根本看不见。
我那次要不是百夫长一刀砍下来,腿都保不住命,当场就得交代在雨林里。”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把烟卷掐灭,有人握紧了拳头。
周哥说,海军到了美洲之后,确实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可千不该万不该,为了找更多能种的作物,队伍开始往雨林深处钻。
结果可想而知——有时候被拳头大的蚊子叮一口,人撑着撑着就没了气。
“鳄鱼、蟒蛇那些大玩意儿反倒好对付。”
他把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咱们大魏将士一轮连弩扫过去,再大的体型也得翻肚皮。
真正要命的,是那些小虫子,你防都防不住。”
但他又说,就是这样,海军弟兄们硬是把雨林蹚了一遍。
美洲所有值钱的作物,全都弄回了大魏。
说功德无量,一点都不夸张。
一群人围坐在老槐树底下,听着周哥讲美洲的事。
反正还没到春耕,大家都没什么要紧事。
日子越过越好,大魏百姓手里也宽裕了,农闲时节就是整天闲逛也没人管。
“真想亲眼过去看看。”
有人嘟囔了一句。
周哥摇了摇头:“目前那边不让平民过去。
太危险了,光航道都不成熟。
海路太远,动不动就是风浪、迷路、断粮、缺水,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人命。”
他弹了弹烟灰,“朝廷现在也还在摸索阶段。
等以后条件成熟了,肯定会放开的。
到时候有冲劲儿的年轻人,可以过去淘金。”
太阳不知不觉升到了头顶。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着牛的庄稼汉,还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
“今天的报纸怎么还没来?”
老赵忽然问了一句。
“对呀,按理说这时候该发下来了。”
“今天是谁家孩子当报童?是不是睡懒觉了?”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来岁的小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张纸,满头大汗。
“咦?”
有人接过来一看,愣了愣,“今天怎么才一张?”
街口青石板还泛着晨露的潮气,卖报小童怀里那摞油墨纸已剩得只剩孤零零一张。
往日这辰光,铜板往他手里一塞,报纸便像春日柳絮般飞进各家门缝里,哪回不是抢破了头?可今儿个怪了,他还没扯开嗓子吆喝呢,怀里就薄得只剩片纸。
小童箭步冲到人群前,两只胳膊唰地撑开报纸,纸边被风刮得猎猎响,嘴里的话像滚珠般往外蹦:“陛下殡天!”
街上几个买菜的老妇手里篮子啪嗒落了地,一个挑担的货郎脚下一个趔趄,箩筐里的梨滚得满地都是。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钉在那张纸上,只见上头赫然印着一行大字,端端正正,正是 ** 驾崩的哀告。
纸面左下角还压着朱红戳记,那玉玺的模样刻得分毫不差,像是要把这天塌下来的事钉死在人心里。
小童把报纸一卷,扭头就跑,鞋底啪嗒啪嗒敲着石板,眨眼就拐进了巷子。
“都回去!”
拄拐的周哥撑着木杖站起来,膝盖的旧伤让他身子晃了晃,可那声音比铜锣还响,“锁门!今日谁也别上街!”
人潮像潮水退滩般散了,脚步声杂沓又急促。
周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家走,木杖每戳一下地面,就发出沉闷的咚声。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整条街便空了,连一只野猫都不见踪影。
各家各户的门窗乒乓作响地合上,门楣上转眼就挂起了白幡,风一吹,那布条便软塌塌地垂着,像哭丧人的脸。
街头巷尾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队兵士踏着正步走过,铁甲外面齐刷刷罩着白孝衣,腰间佩剑的剑穗也用白麻缠了。
有个胆大的孩子趴在窗缝里往外看,被他娘一把拽了回去,咯噔一声插上了门闩。
百姓们躲在窗纸后面,隔着木棂缝隙看着那些白影晃过,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三军都披上了孝服,看来那个消息是真的了……
半个时辰前,铜雀台的飞檐还浸在晨霭里。
曹操睁开眼皮,在锦被里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宫人听见动静,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他洗漱。
“陛下醒了?”
环夫人掀帘进来,软缎宫鞋踩在木地板上没声儿,她伸手去探曹操的额头,“不再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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