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的笔尖在纸面上游走，蘸墨的间隙，手腕已经有些发酸。
他低头看着墨迹未干的奏章，拇指轻轻摩挲过纸页边缘——那是他用惯了的动作。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他没听见。
倒是立在角落的老太监第一时间瞪圆了眼睛，看清来人后，那副凶相立刻化成了一团讨好的笑纹。
一颗脑袋先探进门缝，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紧接着，整个人像猫一样悄悄溜了进来。
孙尚香站到曹冲身后时，他还在低头写字。
一双温热的手掌突然盖住他的眼睛，指缝间渗出些微烛光。
曹冲先是一愣，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抖了抖，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能这样闯进他书房的，整个宫里也就只有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了。
“这么晚还不歇着，跑来折腾我？”
曹冲放下笔，伸手拉下那对手掌，指腹在她虎口处轻轻蹭了蹭。
孙尚香顺势把身子贴过去，侧身坐进他怀里，裙摆蹭过桌角发出一声窸窣。
她下巴搁在他肩头，语气里带着故意拉长的尾音：“这几天你既没去我那儿，也没去狐狸窝，我还以为仓舒又找到什么新鲜地方了呢。”
她说“狐狸窝”
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神里那点酸意藏不住。
那个地方她当然知道——洛神宫。
当年还是妯娌的甄宓，如今已经成了后宫里的另一张脸。
曹冲每次夜不归宿，十次里有九次都在那张雕花床上。
想到这里，孙尚香的指节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襟。
幸好。
她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想起东宫里那个正读书的男孩。
曹叡不是她生的，甄宓只给曹冲击添了个女儿。
这层窗户纸没被捅破，两个女人才勉强能做出一副和气的模样。
可每次在宴席上碰上，彼此递茶时指尖都不会碰到对方的杯子，那点心思，谁又真的瞒得过谁呢。
曹冲没接话，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目光重新落回到桌面上那叠文书上。
笔筒旁摊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高陵邑的账目——柴米油盐的价格、商铺的租金、往来的流水。
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青黄色的竹片。
他想起白天刚从高陵邑送来的薄册。
那些从各地迁来的富户，第一天进城的排场恨不得铺满整条街，轿帘掀开时手指上的玉扳指在阳光下能晃花人的眼睛。
可不出三个月，那些人就会开始典当衣箱里的狐裘，把随身带的银票一张一张换成铜钱，塞进当铺柜台的小窗。
送来的奏章上说，已经有五家人开始变卖仆从了。
曹冲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那些敢在老爹名义上的陵寝旁边大兴土木、招摇过市的人，除了他曹冲，这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花多少钱不碍事，反正最后都会流进国库的囊袋里。
至于那些富户的银子嘛——赚点零花罢了，跟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捡到几枚铜板差不多意思。
真正要紧的，是让这些人快点把兜底掏空。
地方上一茬富户被连根拔起，送进高陵邑那个大磨盘里碾过一遍，再吐出来时已经干干净净。
他们前脚走，后脚新一茬的富户就会冒出来，等着被迁进那片繁华的牢笼。
京畿周边的土地已经被挤得喘不过气来了，粮价一天比一天高，街上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
要是不让这些人赶紧把钱花完，到年底恐怕连米铺都要排起长队。
等那些人的钱袋子空了，新来的富户正好接上。
把他们榨干了的，就趁早卷铺盖滚回老家，老老实实把锄头攥紧，重新种地。
天下人可以一起吃饱饭，但绝不能让谁先撑得满嘴流油。
谁要是先富了也不要紧，去高陵邑走一遭，把多出来的油水老老实实交出来，再回到那条平均线上去。
至于那些金银落进了谁的口袋，曹冲没有跟任何人细说过。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孙尚香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桌上的砚台：“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商贾的事？”
曹冲收回思绪，把那根捣乱的手指握住。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矮了一截，在墙上投出摇摆的暗影。
孙尚香讲话从不绕弯子，厌烦谁当场就甩脸色，哪怕对面坐着的是曹冲。”我能藏什么新人？宫里添丁进口你还能被蒙在鼓里？”
曹冲笑着摇头，“再说了，寻常女子很难让我生出兴致。”
如果他真下道旨意，从民间挑选秀女，凭大魏的人口基数，选出数百个容貌胜过孙尚香、甄宓的女子并不是难事。
可那种选进来的女人，对他来说毫无意思。
还是那句话——曹某人只碰有名有姓的人物。
因此这些年后宫的人数纹丝未动，朝野上下都夸陛下不贪女色，实乃国家之幸。
那些人哪里知道，他在后宫里玩得有多疯。
只是因为他挑剔得近乎苛刻，宁可吞一颗仙桃，也不碰一筐烂杏，所以才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这都多少天了？仓舒你到底在捣鼓什么？”
孙尚香的目光扫向书案。
曹冲已经在书房里睡了快半个月，她今天实在按捺不住，主动跑来探个究竟。”写点东西。”
他随口应了一句，没多解释。
孙尚香一屁股坐到他腿上，随手翻着桌上散落的纸页，嘴里嘀咕：“物理……化学……生物……数学……这都是些啥玩意儿啊？”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内容，全是教科书。
曹冲最近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赋，拼命回忆上辈子的课本，然后一个一个默写下来。
十年的功夫，从今年秋闱的结果看，民智已经开窍了。
既然脑子已经活了，就没必要再让那些学子抱着四书五经啃到死。
说穿了，那几本书就算被解读出一万种含义，归根到底还是那几本书。
诸子百家的思想境界已经高到暂时不需要再往上爬了。
民智打开之后，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用后世的各门学问替换掉那些老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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