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质问赔偿的商人抱着完好的瓷箱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粮车主人望着河面,眼圈发红,却先去摸两头牲口的鼻息。
姜明妩逐项登记损失。该由桥阵管理方承担的、由商旅自愿弃货的、因她下令割套造成的,分开写。她没有把救了所有人当成免于赔偿的理由,主动在粮车损失页签了临时核验责任。
镇桥司赶来后,第一反应是封锁断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姜明妩同意安全封锁,却拒绝把封蜡、撬痕和车辙一并留给单方保管。
“桥归镇里,证据涉及北货行和青崖宗追偿。”她将封袋举在众人面前,“原件由三方共封,镇桥司、两名商旅和青崖宗各留拓片。谁要开启,必须三方同时到场。”
执事嫌麻烦,商旅却纷纷要求留下自己的名字。他们方才差点死在桥上,不愿让事故最后只剩一句年久失修。
最先质问货损的瓷商站出来作第一名见证。他不仅按了印,还补充看见北货行第三辆车过桥后,有灰衣人曾在桥墩旁弯腰。证言只能证明动作,不能证明取石,姜明妩按原话记下,没替他补成更有利的说法。
粮车主人也签了字。他损失最大,却拒绝把全部粮价写在青崖宗名下:“桥不塌,你也不会割。该谁赔,查清再说。”
这份克制替姜明妩省不下一枚确定的钱,却让之后的责任不再由谁嗓门大决定。
“你这一签,若镇里不认桥阵失管,粮全算你的。”晏清和走到她身后。
“那一车不滑下去,落水的就是三个人。”
“我不是说你做错。”
他声音仍稳,脸色却白得不像话。姜明妩转身,才看见他右肩外袍已经被血浸出一片深色。方才桥阵崩裂时,一枚反震契钉穿过防御纹,擦进肩侧。
晏清和伸手想合上衣襟:“只是皮肉伤。”
姜明妩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再说一次没事,我就把这句话也写进核验记录。”
他看了她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
桥边废驿亭还能挡风。她让商旅中的药材贩子借出止血粉和净布,又把晏清和按在石凳上。外袍从右肩褪下时,里面的白色中衣已经贴在伤口上。
“要剪。”她说。
“剪吧。”
剪刀挑开湿衣,露出的肩背比她想象中更清瘦,肌肉线条却因忍痛绷得分明。伤口不深,周围被契力灼出一圈红。姜明妩俯身清理血迹,指腹隔着净布按上去,能感觉到他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发顶。
“疼就说。”
“说了能少疼?”
“能让我轻一点。”
晏清和垂眸。两人离得很近,他没受伤的左手搭在膝上,指尖数次想抬起,最后只攥住了衣角。
“姜明妩。”
“嗯?”
“你方才割车套时,离断口只有一步。”
“我算过。”
“你算的是桥,不是你自己。”
姜明妩系好最后一道布结,抬眼正撞进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巡契使惯常的审视,只剩尚未退去的后怕。
她本能地想说一句轻松话,话到唇边却停住了。
“下次我把自己也算进去。”她说。
晏清和看了她许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她起身收拾染血的净布,晏清和忽然握住她尚未离开的左手腕。力道很轻,只够让她停下。
“你方才答应的,我会记。”
“晏巡使连这种账也管?”
“你若总把自己漏掉,总要有人复核。”
他的拇指停在她腕骨内侧,那里脉搏跳得太快。姜明妩低头看了一眼,他便松开了手,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动作已经越过普通救护。
可那点温度留得比伤口上的血更久。
午后,青崖宗的人沿山路赶到。程载春还隔着十丈,忽然蹲下,把耳朵贴在剩余桥面上。
众人以为他在看断口,他却沿着完好的北段一路敲过去,最后停在第三根桥梁旁。
“桥不是从阵眼开始坏的。”程载春脸色发白,“里面还有一条裂缝,正在往镇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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