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台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沈玉澜穿着十二章纹冕服,垂旒后的眼眸沉静如古井。谢砚作为随行医官立在丹陛东侧,指尖银针在袖中泛着冷光。
“陛下,吉时已到。”礼部尚书高声唱喏。
沈玉澜抬脚踏上玉阶时,突然回身朝谢砚伸手:“先生陪朕走这段。”群臣哗然中,少年帝王歪头轻笑,“祭天路险,朕怕摔。”
谢砚垂眸上前,虚虚托住那只戴满玉戒的手。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忽然蹙眉——地底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退后!”他猛地将沈玉澜往后扯,祭天台中央的青石板突然裂开蛛网纹。轰隆巨响中,整座高台开始倾斜,九龙柱裹着碎石砸落。
“护驾!”禁卫军的嘶吼被淹没在梁柱断裂声里。谢砚旋身将沈玉澜护在怀里,银针疾射而出钉住坠落的藻井。眼看横梁迎面砸来,他毫不犹豫把少年帝王推开。
剧痛袭来的瞬间,他听见沈玉澜变调的尖叫:“先生——”
视野陷入黑暗前,他看见冕旒散落的小皇帝想扑过来,被禁军死死拦住。
“挖!给朕挖!”沈玉澜的声音隔着碎石传来,带着濒死的颤抖。龙纹袖口早已磨烂,露出血肉模糊的手腕。当御林军统领跪下劝阻时,少年帝王一脚踹翻对方:“他若死了,朕屠尽太医院!”
玉石碎屑混着血水从指缝滴落。沈玉澜疯狂扒开断裂的梁木,十指见骨时突然摸到半截银针——正是今晨他偷偷塞进谢砚医箱的那支,针尾还缠着同心结红绳。
“骗子...”小皇帝哽咽着扯断红绳,“说好要当朕的皇后...”
“陛下!余震!”惊呼声中,废墟再次塌陷。沈玉澜不管不顾往里冲,却被烟尘呛得剧烈咳嗽。混乱中有人往他手里塞了颗青梅膏,楚云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砚教过,废墟下要留通气孔。”
公子哥儿今日穿着素白长衫,指挥漕帮汉子们架起支撑架。当苏月白带着工部官员赶来时,看见年轻帝王正趴在缝隙处轻声哼《子夜歌》——那是谢砚常哄他睡的童谣。
“主子脉象还在。”影煞从瓦砾深处钻出,黑袍浸透鲜血。暗卫摊开掌心,露出半片染血的太医官服布料。
沈玉澜夺过布料贴在胸口,突然暴起揪住工部尚书:“半炷香内清不开这条路,朕摘了你的脑袋!”
此时废墟深处,谢砚被剧痛惊醒。左腿被千斤重的断梁压住,银针散落各处。他摸索着捡起最近那根,精准刺入穴位止血。
“...玉澜。”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呼唤。当年那个六岁小团子,如今竟要屠尽医者...真是越发像暴君了。
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小片天空。他看见沈玉澜的身影在缝隙那端晃动,冕服破败如乞丐。少年帝王似乎察觉到视线,突然扑到缝隙前。
“先生答应过!”沈玉澜把流血的手伸进来,“说好要教朕到白头...”
谢砚艰难抬手,在那伤口旁轻轻一触。旋即用银针扎向自己百会穴——剧痛换来片刻清明,他必须撑到有人挪开这根横梁。
“陛下,”他气息微弱地教导,“现在该让影煞查地动原因...”
“朕不管!”沈玉澜疯狂扒拉碎石,“谁害先生,朕诛他九族!”
缝隙突然扩大,楚云舟的脸出现在上方:“谢砚!撑着点!”无数麻绳缠住断梁,漕帮号子震天响。当重物被吊起的刹那,谢砚看见沈玉澜朝他伸出手。
“这次换朕接住你。”小皇帝笑得泪雨滂沱。
落入温暖怀抱时,谢砚听见对方心跳如擂鼓。御医想来诊治,被沈玉澜猩红着眼睛瞪退:“滚!朕自己来!”
年轻帝王颤抖着撕开他染血的裤腿,在看到白骨森森的伤口时,突然埋头在他颈间。温热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混着血腥气泛起咸涩。
“只是腿伤。”谢砚想抬手摸摸那乱蓬蓬的脑袋,却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沈玉澜突然扯开自己衣襟,心口狰狞的旧伤赫然暴露:“先生说过同命...若你死了,朕把这里剖开...”
谢砚用尽最后力气捏住他手腕:“臣若死了...陛下需好好活着...”
“休想!”小皇帝咬住他耳垂,铁锈味在齿间蔓延,“上穷碧落下黄泉,朕都绑着你。”
意识涣散前,谢砚瞥见影煞呈上的奏报——地动因祭天台地基被蛀空,而督造官员正是摄政王门生。他弯了弯嘴角,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最后听见的是沈玉澜的声音:“传朕旨意!查封摄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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