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运河特有的湿润水汽,吹拂着刚刚挂上崭新“皇商楚”匾额的楚府大门。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今日是楚云舟正式被钦点为皇商的日子,曾经那个被家族除名、散尽家财的“败家子”,如今以更煊赫的身份,重新站在了京城商界的顶峰。
楚云舟一身绛紫色锦袍,玉带束腰,手执琉璃盏,穿梭在各色宾客之间。他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眼波流转,笑语晏晏,与前来道贺的官员、富商们周旋应酬,姿态娴熟得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颠沛流离。只有偶尔敛去笑意,独处片刻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与这喧嚣格格不入的疲惫与释然。
宴至中途,他寻了个由头暂时离席,来到了后院临水的听风阁。这里远离前厅的喧闹,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运河水波轻拍岸石的细微声响。
阁中早已有一人等候。谢砚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袭月白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舟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眼间较之以往,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和。
“恭喜。”谢砚唇角微弯,声音清越。
楚云舟将手中的酒壶和两个杯子放在桌上,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挑眉笑道:“恭喜什么?恭喜小爷我从此以后就要被你这对‘贤伉俪’绑在朝廷这艘大船上,劳心劳力,再不能逍遥快活了?”话虽如此,他眼底却并无半分埋怨,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谢砚走到桌边坐下,自行斟了一杯酒:“若非你当初散尽家财,冒险假意投诚,边境粮草无以为继,朝堂局势也难以那般顺利扭转。这份功劳,陛下与我都记着。”
“少来这些虚的。”楚云舟挥挥手,也坐下来,给自己倒满一杯,一饮而尽,随即咂咂嘴,“真要谢我,不如让陛下再多给我几条漕运的专营权?”
谢砚但笑不语,只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楚云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嗤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朝着外面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几名健仆便抬着几个半人高的、散发着清冽果香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地上后,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喏,给你的。”楚云舟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箱子,箱盖应声开启,露出里面满满一箱青翠欲滴、圆润饱满的青梅,颗颗都带着新鲜的枝叶,显然是快马加鞭、精心运送而来的。
谢砚看着这一大箱青梅,微微一怔。
楚云舟走到他身边,随手拿起一颗青梅在指尖把玩,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浑不在意的慵懒:“还记得吗?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个季节,我贪玩爬上家里那棵老梅树摘果子,结果摔下来,胳膊腿儿都擦破了,哭得惊天动地。是你,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些自己熬的青梅膏,给我敷上,不仅止了血,还没留什么疤。”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那时候,你还是个跟着师父偶尔下山、不染尘埃的小公子,我呢,还是个只会调皮捣蛋、不知愁滋味的小纨绔。谁能想到,后来……你会成为暗卫首领,天门传人,还会成了咱们那位小陛下的‘先生’,甚至……”他促狭地朝谢砚挤挤眼,“帝后?”
谢砚摩挲着手中冰凉的酒杯,看着箱中那熟悉的、象征着年少时光与纯粹善意的青梅,眼前仿佛也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摔得脏兮兮、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的小胖墩,以及自己当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时移世易,谁能料到命运的轨迹会如此蜿蜒曲折。
“难为你还记得。”谢砚轻声道。
“当然记得。”楚云舟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交界线,让他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神情显出几分罕见的认真,“你救过我,帮过我,信任我,哪怕在我最落魄、被家族扫地出门的时候,你也从未质疑过我的能力和选择。谢砚,我楚云舟这辈子,能交到你这么一个朋友,值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本看似普通、封面是寻常商会流水记录的账册,随手抛给谢砚:“喏,这是第一批皇商采购的明细,陛下和你肯定要过目的。好好看看,小爷我办事,绝对漂亮。”
谢砚接过账册,入手微沉。他并未立即翻开,指尖在略显粗糙的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楚云舟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又喝起了酒。
谢砚终于翻开了账册。前面几页,确实是工整清晰的账目记录,银钱往来,物资采买,条分缕析,无可挑剔,充分展现了楚云舟在商业上的天赋与严谨。
然而,当他又翻过几页后,指尖忽然顿住了。
后面的页面,乍看之下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但若仔细分辨,便能发现,那些看似杂乱的墨迹,实则是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勾勒出了一行行诗句的轮廓。墨色深浅不一,笔画断续相连,隐藏在正常的账目数字之间,若非有心,极易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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