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官仓后河只剩两盏灯。
一盏挂在码头木桩上,一盏挂在巡夜小船船头。风从河面吹来,灯影被水切得细碎,照不清后墙下那片浓黑。
谢临舟坐在一艘装药材的小船里。
船篷压得很低,青砚守着篙,两名暗桩伏在船尾。小船停在下游芦苇阴影中,离官仓水门约有百余步。
云满已经下水。
她穿了贴身水靠,外头只罩一层轻短衣。乌鞘短刀容易进水发响,被她留在船上,只带靴中薄刃和一段细绳。
河水比看起来更冷。
云满贴着后墙游到东二仓下方,伸手摸索青砖。白日看到的松砖已经被重新塞紧,砖缝却仍有湿气往外渗。
她潜入水下。
墙根三尺处果然藏着一道铁栅。栅栏不是固定的,左侧铁轴包着油布,只要从水下托起再往里推,便能让出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铁轴旁刻着三道针痕。
一横,两短。
看来师姑从这里进去过。
云满用肩托住铁栅,无声钻入。
栅后是一条半淹水渠。渠顶很低,只在尽头留了几级湿滑石阶。她浮出水面时,先听见上方有人说话。
“今夜只走西七,西九那批明晚再装。”
“沈二管事催得急,说东丰那边月底要清账。”
“急也没用。前两日晒粮,那个北边短工摔破一袋,蒋管事疑心有人盯仓。今晚多加两班人,别再出错。”
云满伏在石阶下没有动。
两人提灯从上方走过,脚步渐远。她等灯影完全消失,才上岸拧掉衣角的水。
水渠出口在后院一座假山下面。
假山外不是寻常仓房,而是一排低矮黑棚。棚门木牌分别写着西七、西九、水三,正是白日翻晒签上那三个不存在的仓号。
西七门开着。
十几名仓丁正把麻袋搬上沈家船。袋口没有官仓封签,只用白布条扎住。夜风里没有霉谷的酸败气,云满隔着麻袋也无法断定成色,只能猜里面装的多半是新米。
若她猜得不错,东二仓外层那些用来给验粮官看的好粮,很可能正从暗仓装船运走;等下一次验仓,再从别处调几排回来,始终只在门口循环铺放。
西九棚中则堆满霉谷、旧封签和空麻袋。
水三里面没有粮,门缝里露出一角黑漆箱,箱角铁扣与云满从截船小舟上拆下的完全一样。墙边还挂着几十块未刻字的松木牌,旁边放着一桶黑漆。
染黑松木牌原来是在这里做的。
云满记下棚内布置,沿阴影靠近水三。
门没有上锁。
她推开一道窄缝,黑漆和桐油味立刻浓了。箱子里装着空白盐票、翻刻官印和一捆捆未用封签。最里侧桌上摊着一本转运簿,纸页被镇纸压住,墨迹还新。
云满想起谢临舟说过,只看,不拿。
她没有拿簿册。
她俯身看了几页。
腊月十七,北仓新粮三千出。
腊月二十三,槐旧仓换一千二百,入霉谷,旧签回南。
正月初二,江宁东仓入三千。
正月初五、初九、十二,新粮分装沈船,去向只记“白票”。
每笔末尾都有一个小小的“丰”字。
云满把日期、数目和记号一一记住。
桌角压着半张盐票。票纸本该完整,上头却被撕去一半,只剩东丰银号的暗水印。它大概是作废后准备烧掉的,边缘已经焦黑。
这东西可以拿。
云满将半张盐票塞进防水油囊。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蒋管事的声音。
“春和那边怎么样?”
另一个人答:“上京来的已经进城,徐三爷让我们只盯,不再动手。昨日药铺擅自伏杀,折了四个人,三爷很不高兴。”
“那个女大夫还没开口?”
“水神那边扣着,轮不到我们问。她身边药童跑了,药箱也没找到。三爷说先把旧堤病册找回来,那册子比她的命值钱。”
云满指尖一紧。
师姑还活着。
被送去了“水神”那边。
脚步已经走到门外。
云满无声退到黑漆箱后。
门被推开,蒋管事和一名穿沈家短褂的中年人进来。两人没有多留,只取走转运簿,又从箱中拿了几张空白盐票。
沈家中年人抱怨:“京里催得这样急,偏偏谢临舟没死。徐三爷早说槐山县那群废物靠不住。”
蒋管事冷笑:“他活着进京又如何?没有江宁真账,只有一本北仓底簿,最多证明路上少粮。查不到谁换的,还是一桩无头案。”
两人关门离开。
云满等了十息,才从箱后出来。
她沿原路退回假山。
水渠石阶旁,还有一处先前被水草遮住的针痕。云满拨开水草,摸到石缝里卡着半截银针。
针上已经没有血,只缠着一根极细蓝线。
蓝线打了两个结。
谢临舟只教过她辨认针痕,没有提过这种线结。云满没有拆动,将断针连同蓝线原样收进油囊。她正要下水,渠外忽然亮起一束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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