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江宁第四日,天亮以后,书房里的四盏灯才灭了一盏。
谢临舟依言睡满半个时辰,回到书房时,云满果真把盘边那块蟹酥递给了他,这才趴在桌边补眠。
云满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谢临舟已经把三套账重新分开。
北仓底簿核验抄本放在最左,沈家交割回单核验抄件、江宁官仓账抄件和府衙赈粮册抄件各压一方,中间是云满昨夜凭记忆复出的水三转运记录。
青砚端来早饭,见谢临舟还在落笔,直接把笔从他手里抽走。
“公子,你得休息下,昨晚送来的饭你也一口没动。”
谢临舟抬眼:“快核完了。”
云满坐直了些,把一碗粥推过去:“他之前也这么说,还说核完手里那册就吃。”
青砚问:“哪一册?”
“已经换过三册了。”
谢临舟沉默片刻,接过粥。
云满拿起沈家回单看了看,又拿起官仓抄账。两册字迹不同,数字却都排得整整齐齐。
“它们为什么能各自对上?”
“因为做账的人只让每册账跟自己对。”谢临舟用筷子点了点三处日期,“沈家只写接到一千八百石好粮;官仓只写三千石全数入库;府衙只写发出两千七百石。每册都从自己最方便的位置起笔,不写上一程,也不问下一程。”
“真账会问?”
“会有退货、补秤、船迟、袋破,也会有前一程来函追问。经手的人越多,留下的错笔、批注和争执越多。”谢临舟把三册并到一处,“这三套账太干净,连一笔互相追问都没有。”
云满道:“像衣裳洗得太干净。”
青砚正喝粥,抬头看她。
“寻常泥点,洗掉也就罢了,不必连针脚缝都搓得发白。”云满把账册放下,“越怕留下痕迹,越说明原先沾的东西见不得人。”
谢临舟点头:“记住这句话。进了银号,不必强求看出什么,先顾好自己。”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画了方格的薄纸。
纸上没有街名,只有九个方格,分别标着门、柜、井、窗、车和人。
青砚把昨日打听来的送货规矩一并报了。荣记每日辰时前后出车,腰牌只挂在领车的熟伙计身上;东丰银号固定收九盒点心,进门逐盒点数,出来还要带回前一日的空盒。银号认荣记的腰牌和货单,却也会盘问每一张生面孔。
“荣记未必肯临时收人。”青砚道,“就算收,也未必让新来的跟车。”
“那便先搬货。”云满说,“搬到他们肯用我为止。”
谢临舟看着她:“若今日进不去就回来。不偷腰牌,也不必为了一个机会给荣记惹出乱子。”
“知道。”云满道,“我是去找空缺,不是去造一个。”
“东丰银号分前柜、兑银房和内账房。送点心的人正常只能到前柜。”谢临舟道,“若有机会往里走,先记路,不要为了多看一页账让人扣住。”
云满扫过方格:“不拿。”
“也不追。”
“不打人。”
青砚笑道:“可别叫蟹酥香迷了脑袋。”
云满看向他:“那不会,我是去做正事的。”
“你方才听见‘蟹酥’两个字,眼睛可都亮了。”
谢临舟看了云满一眼,熬了一夜仍显冷倦的眉眼悄然松开,唇角也弯了极浅的一下。
他把一根薄如竹篾的铜片推给她:“拆箱片,没有刃,不算兵器。短刀留下。”
云满取下乌鞘短刀,放到桌边。
她没有立刻走,又伸手按了一下谢临舟左臂外侧。
谢临舟肩背微微一紧。
“今日你不出去。”她说。
“我去看荣记后巷。”
“你只睡了半个时辰。”
“只看你能否顺利进门,不跟进银号。”
云满看了他片刻,把短刀往青砚那边推:“他若出后巷,拦住。”
青砚接得十分痛快:“好。”
谢临舟道:“我还在这里。”
两个人都没有理他。
辰时刚过,云满到了城南荣记。
荣记前铺卖糕,后院却像一间小磨坊。蒸笼叠到檐下,两个伙计推着石磨碾粉,木箱和食盒堆了半面墙。蟹油、糖桂花和热面香混在一起,引得路过孩子都往门里看。
一个年轻伙计坐在台阶上,右脚裹着布,脸色比面粉还白。
掌柜正在骂人:“今日东丰、许宅和织行三处都要送,你现在跟我说脚不能落地?”
伙计也急:“昨晚卸糖时扭的,我以为睡一夜就好。”
“你以为银号会等你?”
云满站在门外问:“招短工吗?”
掌柜转头,上下打量她:“你会什么?”
“搬箱,推车,认路。”
“糕点不是码头麻袋,碰坏一角可都是要赔的。”
云满走到墙边,抱起最下层一只装满瓷碟的木箱。上头还压着两只空笼,她托住箱底,稳稳移到另一边。
箱中瓷碟没有响。
掌柜的骂声停了。
云满把箱子放下:“这样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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