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陈三安只把染坊女工棚画了出来。
纸上只有几条歪线。陈三安指着图,一处处低声说明:西北角是两排女工棚,外头围着竹篱。棚南紧挨着晾布场,晾布场西侧开着西门,西门与女工棚之间隔着一座大染槽。卯时、酉时各点一次名,午间只准回棚半刻。许氏在洗布房,阿枣年纪小,多半在晾布场收线。
“她们能自由出门吗?”谢临舟问。
“每月初一可以在护院跟随下去市集买针线。”陈三安道,“其余时候,木牌在监工手里。”
云满指着竹篱后方:“这里呢?”
“旧排水沟,通后埠。沟窄,成年人过不去。”
“孩子呢?”
“阿枣能过。”陈三安立刻摇头,“她不会丢下她娘。”
云满道:“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陈三安看了她一眼,握笔的手慢慢松开。
“许氏不认识我们。”谢临舟道,“给一句只有家里人知道的话。”
陈三安想了片刻:“告诉她,三月的桂花不香。再问阿枣左边发簪有几片叶。”
“几片?”
“三片。中间那片是空的。”
青砚问:“藏了东西?”
陈三安没有答。
谢临舟也没有追问,只把图收起:“人出来以后,你自己问。”
第六日上午,暗桩从布行商会抄回一份交货单。
沈家染坊每月初七向官仓交三车蓝布,用来缝制仓衣、粮袋罩布和雨篷。官仓所用布匹一向由布行居中经办,交货、退补都由经纪验单调车。上一批有二十四匹受潮,被官仓打回重整。退单压了十二日,染坊一直没有补送。
“明日正好再送新布。”青砚道,“可以让布行经纪把这批退布一并收走。”
谢临舟看过官仓盖印:“不是假单?”
“真的。官仓库吏催过两次,沈家总说还在返染。”
“今日给布行经纪递话。”谢临舟把退货单压在地图上,“让他明日照单收走这二十四匹布,别提前惊动染坊。”
云满道:“人藏在布下面?”
“先看车,也得摸清她们怎么到车边。”
当日上午,云满换成修棚短工的衣裳,肩上扛着一捆竹篾和旧油布,从染坊西侧小门混了进去。
江宁连下几场雨,女工棚屋顶漏得厉害。管棚婆子正为此挨骂,见有人肯按日结钱修补,只问了两句来处,便把云满带进院中。
“只修东头三间。西头住人,不许乱看。”
云满把竹篾放下:“不进屋看漏痕,只在屋顶上找,找不准地方。”
“西头不许进。你在上面慢慢找。”
“那便费工,要加钱。”
婆子瞪她:“二十五文还嫌少?”
“屋顶滑。”
“二十七,摔死不赔。”
云满踩上木梯:“行。”
她用了半上午换掉六片裂瓦,补好两处油布。做事时没有四处乱转,只在取水、搬竹和下梯时看清女工棚布局。
女工棚东头屋顶正对着棚南的晾布场,洗布房就在竹架旁。云满换瓦时往下扫了一眼,看见一个梳着双髻的瘦小女孩正在收布绳,左边果然插着一支三叶铜簪。
女孩抱起布绳送到洗布房门口,朝里面唤了一声:“娘。”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伸手接过布绳,右手指节被染水泡得发白开裂。
云满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午时锣响,许氏从洗布房出来,带上在晾布场收线的阿枣,一同回女工棚吃饭。女工们的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处,婆子也去了前院领工钱。
母女俩经过东头檐下时,云满坐在屋脊边,没有看她们,只递下一片破瓦:“接一下。”
阿枣伸手接住。
两片瓦碰出一声脆响。云满借着响声低低吐出几个字:“三月桂花不香。”
阿枣手一抖。许氏立即扶住瓦片,没有抬头。
云满接连递下几片破瓦,每次交到许氏手里才低声吐出两三个字:“人活着。明日午前,晾布场。送布车。若有人盘查,不动。”
许氏始终没有抬头,接完最后一片,只道:“阿枣,把破瓦送去墙边。”
婆子的脚步从前院传来。母女俩抱着破瓦离开檐下。云满低头继续和泥,直到午后修完最后一处漏顶。婆子只付了二十五文:“余下两文,明早看过不漏再给。”
云满把换下的旧油布留在女工棚东头屋顶:“那我明早来收。”
回到临河小宅,桌上已经铺开染坊送布路线。
“人还在。”云满洗掉手上的泥,“位置也没换。”
谢临舟看着地图:“陈三安离开医棚已有大半日,沈家却没有转移她们。”
青砚道:“还没来得及?”
“未必。”谢临舟道,“也可能是在等人来接。”
云满点了点西门:“明日若守卫故意放松,我们便不动。”
谢临舟在图上标了三处。
“新布车从前门出,补货车从西门出。监工会在前院验新布,西门只查补货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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