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佩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他的太元桩练得怎么样了。许大茂在庙前的空地上站了一趟太元桩,杨佩元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手里的枯枝不停敲打他周身关节——膝盖窝、胯根、后腰、肩胛骨——每敲一次许大茂的姿势就微调一小点。第十五次调整之后杨佩元忽然收回手问他感觉到了没有。许大茂闭着眼睛没答话,他感觉到身体深处那股说不清的稳——从脚底往上有一根无形的柱子穿过全身把他钉在地上。
杨佩元把枯枝丢到墙角说了句“可以了”,然后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把乌木短刀,刀尖指着他。“从今天起,我传你太元刀法第一式——夜猎。”那天下午许大茂在破庙的空地上练了整整两个钟头的刀,起初是连续的挥砍劈挡,后来他把动作放慢,极缓地回忆劈、撩、挑、挂四式之间的衔接。练到最后杨佩元用枯枝点着他左肩说下盘比上个月扎实了,但出刀时右腿不该绷那么死。许大茂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师傅说的“松”——不是不用力,是把力气留给刀刃,而不是留给腿。
临走时杨佩元把那张方子从砚台底下抽出来还给许大茂,然后说:“下回碰见那个老头,告诉他这方子里差一味药。差的是续断——断了的东西接不上,是因为他自己不想接。去吧。”
许大茂接过方子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只是给师傅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回到食堂时已是下午。老张头还在为那批缺了货的菜籽油发愁,送货的供销社昨天出了岔子拿不出油来,食堂的库存只够两三天的量。许大茂问:“张师傅,厂长家上回家宴时桌上用的那种黑瓷坛子的菜籽油,是哪个供货商送的?”老张头愣了一下说那是娄厂长亲戚从城外头送来的,不算供销社的货。许大茂追问:“那能不能请娄厂长牵个线?咱们食堂用多少油,按月跟人家结账,不比临时凑合强?”
老张头把账本合上手指头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算了三遍最后拍了一下桌子:“走,去找娄厂长。”
那天许大茂跟着老张头去了一趟娄半城的办公室。他第一次以食堂学徒的身份站在厂长面前,不卑不亢地把食堂的库存缺口和备选方案一件一件说出来。娄半城听完问他是谁,老张头替他说了。娄半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上回那个九转大肠是不是你做的?”许大茂点头说是。娄半城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老张,这事你安排”。然后低头继续批他的文件。许大茂和老张头退出来时,老张头说厂长这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他肯点头,就说明是认可了。不是认可菜籽油的事,是认可你这个人。
空地上许大茂重新扎起了马步。这次他没有再问杨佩元姿势对不对,只是闭着眼一遍遍找那股若有若无的劲。杨佩元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枯枝每一次敲打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靠内侧——从膝盖窝到胯根、从胯根到后腰、从后腰到肩胛骨——每敲一次许大茂就感觉到那股气流从脊椎往上窜一寸。第十五次调整之后杨佩元忽然停下了脚步。
“感觉到了吗?”
许大茂闭着眼睛没有答话。他感觉到了,不是用脑子,是用身体。那股气从脚底涌上来沿着脊椎往上走,在后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穿过头顶的百会穴往外微微一顶——接着脚底两团热气同时往上涌,两股热流在丹田处汇合,形成一个极小的循环,像一颗极小的炭火藏在身体最深处,不烫,但烫得他全身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杨佩元把手里的枯枝放下,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把乌木短刀给许大茂。他说从今天起我传你太元刀法,这把刀跟了他四十年,是太元一脉掌门传下来的信物。以前他收过三个徒弟,这把刀陪他们进过山剿过匪,后来那三个人拿他教的本事反手捅他刀子。这把刀就埋在破庙后面的老槐树下不见天日地待了很久。现在他这把老骨头还活着,这把刀就不能一直埋在土里。
整个下午他都在破庙的空地上练劈刀。杨佩元用枯枝敲他的左肩说下盘比上个月扎实了,出刀时腰胯要“合”不要“挺”,是一股坐劲,就像坐在马背上屁股不离开鞍子随时能拔刀那种感觉。练到后来他索性脱掉棉袄只穿一件单褂,手臂上被刀锋回带时擦出了几道红印子也不管。一趟夜猎打完,刀尖垂地,汗从下巴滴在刀刃上顺着血槽往下淌。王行从外头回来站在庙门口看了小半盏茶的工夫,等他收了刀才问了一句:“你夜里去破庙,是一个人?”许大茂把刀擦干净插回刀鞘,只说了一个字:“是。”
那天夜里许大茂回四合院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槐树梢。他推门进屋把短刀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被翻了不知多少遍的俄语课本,坐到桌前打开。他每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晚上练完功回来还要背俄语单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下啃。他学得很慢,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慢工出细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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