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把本子放下。他想起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在冰窖里,何雨柱蹲在压缩机旁边啃冻馒头,说以前有人把食堂当仓库、把你我当棋子。那时候他眼里有火,但那火是虚的,是被人当枪使又不甘心被当枪使的憋屈。后来他追查那条焊缝时学会了把火压下去,把劲用在查缺补漏上。许大茂回过神,看着他说:“柱子,我教你认字是起了个头。但后面那些是你自己走过的。管路图你自己画的,竞赛你自己比的,讲台你自己站的——那些画到半夜的图纸、拆了又装的零件都是你自己一趟趟扛过来的。我没有拽你,是你自己从泥淖里站起来的。”
何雨柱低下头继续写,笔在纸上顿了片刻。过了很久他把本子合上工工整整放在床头柜上,说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许大茂照例去市图书馆三楼备考。银杏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窗外,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书桌上,把玻璃板下那张旧报纸照得发黄。他正在解一道物理的万有引力计算题——公式列了一半,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怕吵到人。
门被推开。娄晓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兜,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今天没穿列宁装,换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晒得微微发红。
“你怎么来了?”许大茂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不用坐,就一会儿。”她把布兜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铝饭盒和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山楂糕吃完了没?”
“上礼拜就吃完了。”
“我就知道。让阿姨新做了一批。”她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又把铝饭盒打开——里面码着六个饺子,还冒着热气,“茴香猪肉的。我爸说备考得吃肉,光啃馒头不行。”
许大茂把饭盒接过来,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茴香的清香在舌头上散开,肉馅里加了姜末,去腥又提鲜。他把剩下五个饺子一口气吃完,然后把饭盒盖好放回布兜里。一系列动作干脆又利落,不是在赶她走,而是在争取时间——多待一会儿就少解一道题,但他还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晓娥,等我考完——”
“等你考完,陪我去看电影。”她替他把话说完了,“你上回就说过。今天是有件事得先跟你商量——我爹想在高考前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不是家宴,就是跟我爹我娘四个人。他说考得好考得不好都不在这顿饭上。只是想在考前跟你见一面。”
许大茂沉默了。他想起正月去娄家拜年时娄半城在书房台阶上踩碎冰碴的脆响,那个声音和去年冬天冰窖压缩机被重新修好后第一次平稳运转的嗡鸣叠在一起。那是同一种感觉——稳了。
“这顿饭我去。但聘礼的事——还是那句话。考上之后再谈。”
“知道。我爹说就吃饭。”娄晓娥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上次这么干脆地答应去我家吃饭,还是在正月。”然后推门出去,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楼梯间里。
七月初,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许大茂照例去破庙给药圃浇水。推开庙门时,发现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刀穗,放在窄刃刀旁边。刀穗是深棕色的,编法很老,好几股丝线已经磨得起毛,但被洗得很干净,末端绑着一颗极小的铜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行”字。
王行蹲在药圃边拔草,听见他进来,没抬头。“那是老四以前用的刀穗。我前几天翻旧箱子翻出来的,压在箱底好些年了。放在刀旁边,也算是个伴。”
许大茂走到供桌前把刀穗托起来。铜铃铛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叮当,像风穿过枣林时树叶簌簌落地的声音。他把刀穗系在窄刃刀的刀鞘上,打了个结,让铃铛垂在刀刃正下方。刀刃上那道旧痕被铜铃铛衬得柔和了几分,不再是冰冷的伤疤,倒像是一道被时间打磨过的勋章。
“师兄,让这刀穗就在这里陪着老四,以后再不掉。”
王行蹲在药圃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水桶舀了半瓢水,慢慢浇在新栽的药苗根上。
“嗯。师兄信你。”
七月初七,高考前一天。
许大茂没有复习到深夜。他把所有教材、笔记、草稿纸收进书包里,钢笔灌满墨水放在桌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钢笔旁边。然后他照例去后院墙根下站桩。太元桩练到现在,气感已经不用刻意去找——气从涌泉起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大椎,到百会再沿任脉下沉,周身循环像呼吸一样自然。他闭着眼睛站了两刻钟,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在破庙接刀谱时的三刀叩门,在鸿宾楼端出第一盘自己掌勺的九转大肠时酱汁挂壁冒出的细密油泡,矿务局地沟里手电光在管壁上照出的浮锈,爷爷那张钢号对照表上被岁月浸透的纸边。每一个画面都跟太元桩里那股气流一样——从脚底涌上来,过命门,过肩胛,最后在后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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