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前三天,老枣树上的枣子红了大半。
许继头天夜里就把竹篮找了出来,用井水刷净,倒扣在石桌上晾着。第二天清早,天刚亮,他就醒了,套上衣服跑到树下。晨露还没散,枣子一颗颗润着,红的更红,半红的也像从皮里透出光。他仰着脸绕树走了一圈,又跑回屋拿竹竿。许大茂正披衣出来,见他抱着竹竿往外走,便说:“打枣别太早,露水重,滑。”许继说:“我不打,就看看。”他把竹竿靠在树上,又去墙根下看小枣树和野酸枣。野酸枣也结了花,极小,黄绿色,藏在叶腋里。许继蹲下数了数,说:“比去年多。”许大茂走过去,说:“野酸枣第一年开花,结不结得成,得看秋天。”许继说:“能结,我看见有小蚂蚁在花上爬。”许大茂笑了,说:“那是授粉。”许继便记在日志里:“野枣见花,数十七朵,蚁访。”
何雨柱是半上午来的。他这回带了一根细竹竿,顶端缚着个铁丝弯成的小钩。他进了院,把竹竿靠在枣树旁,对许继说:“摘枣不能用硬打,得用这钩子勾住枝,轻轻转,枣子就落了。”许继便学。何雨柱示范了几下,许继接过去,举着竿子勾住一根压得低低的枝。那枝上红枣累累,钩子一旋,几颗熟透的枣子便落到事先铺好的旧床单上。许继乐了,说:“这比打枣强。”何雨柱说:“老张头从前摘香椿也这样,怕伤树。”许继小心翼翼摘了小半篮,把最红最大的放到一边,说留给小周。
许大茂和何雨柱坐在石桌旁,挑拣掉落的枣子。许大茂说:“老周昨儿打电话到部里,说高湿观测快收尾了,曲线比去岁低了一小半。老孙很高兴。”何雨柱道:“老周说话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落在数上。”许大茂点头:“他这回还提了那个灰蛾子的事,说地沟口挂了两盏避虫灯,夜里确实少多了。”何雨柱说:“那下回修订,也可以把避虫灯写进地沟维护点。”许大茂说:“已经在草案里了。”何雨柱“哦”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
许继把摘枣的事记在日志里,又画了那根带钩的竹竿。画完,他拿了几颗枣去井边洗,用搪瓷盆装着,端到石桌上。红枣在盆里浮着,像一盆小太阳。三人各尝了一颗。许继咬下第一口,说:“爸,这枣比去年甜。”许大茂说:“今年雨水匀。”何雨柱嚼了嚼,说:“甜里还带点酸,正好。”许继说:“那这味儿该叫什么?”何雨柱想了想,说:“叫‘九分甜一分酸’,张师傅当年也是这么评的。”许继便又尝了一颗,说:“对,九分甜,一分酸。”他转身把这句话也写进日志。
午后,小周来了。他进门时,许继正给那一小堆“留给小周的枣”擦水。小周说:“我还没到,枣就备好了?”许继把枣子推到他面前:“周师傅快吃,这些都是最红的。”小周也不推辞,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说:“甜。这枣该叫独院枣。”何雨柱在旁边摇头:“名字不能乱起,得按编号,叫‘许—枣—零一’。”几人都笑。小周又说起矿上事,说高湿观测最后一批数据已装车,过几日由老周亲自送部里。许继问:“周师傅的腰全好了?”小周说:“好了,昨天还下井走了两趟。”许继松了口气:“那他能吃我摘的枣。”小周笑:“我给他带几颗回去。”
暮色渐浓时,小周和何雨柱才先后离开。许大茂把摘下的枣分作三份:一份留给自家,一份让何雨柱带走,一份包好挂在檐下,说明天小周回矿时给老周。许继站在枣树下,看满树红枣在晚风里轻轻晃。他摸出枣树日志,在新一页上写:“白露前,摘枣。九分甜,一分酸。明日留枣,给周师傅。”许大茂走过来,把一颗最红的枣放进他手心里,说:“这是今天最后落的一颗,最迟,也最红。给你。”许继接过来,对着天边最后一线光看,那枣红得像团温着的火。他舍不得吃,把它和那颗去年晾干的枣放在一处。他想,等这颗也晾成干枣,两粒就能作伴。许大茂没再说话,只陪他站到星子出全。风从墙头绕过来,把满院枣香柔柔地推着,像要送进每一扇亮着灯的屋里去。
夜里,许继睡下以后,许大茂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翻看许继搁在石桌上的枣树日志。那些字从春到秋,一页页排下来,像一条极细的线,把日子串得紧紧的。有几页写着枣树发芽,有几页写着小枣苗遭了风,还有几页写着何雨柱、小周来去,一笔一划都认真。他合上本子,抬头看那棵老枣树。月亮已经升起来,满树红枣在月光下变成了暗沉沉的紫,叶子黑灰,像剪纸。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搬进这院子时,这棵枣树还只是棵半大的树。那时他一个人,日子过得也像这树,不声不响,却一天比一天扎实。如今树下有了许继,有了那株小枣树,有了野酸枣,有了一年到头来来往往的人。树还是那棵树,又似乎不再只是那棵树。
他起身走到墙根下。小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叶子沙沙地响。野酸枣的花在暗中几乎看不见,只偶尔有极淡的一点香气飘过来。许大茂蹲下,摸了摸小枣树的树干。那树干已经有些粗糙了,不再是一碰就折的嫩苗。他想起何雨柱说,树能立,就莫再扶。如今这树确已能自己立着了,风来时不折,雨落时不歪,只安安静静地往上长。
他回屋前又看了一眼枣树。月光很清,把满树的枣子照得像一颗颗浸在水里的玛瑙。他想,等这一季枣子落完,天也就要凉了。到了那时,冬雪会来,枣树又要睡一个长觉。而开春之后,许继的小枣树会再高一截,野酸枣或许会挂出第一粒果。日子会这样一圈一圈地转,像树心里的年轮,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歇。
许继在屋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爸”。许大茂轻轻应了。他关上门,屋里浮着一层很淡的枣香。那本枣树日志还放在桌上,风从窗缝进来,把最后几页吹得微微翘起。许大茂过去把它压好,然后熄了灯。院子里,枣香和月光还在慢慢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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