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分,金和小区。
陆深站在警戒线外面,闻到了混凝土粉尘的味道。干燥、苦涩,混着一股钢筋被拉断后散发的铁腥气。这种味道他在教科书里读到过,但真的闻到的时候,感觉不一样。教科书不会告诉你这股味道会黏在鼻腔里,用肥皂洗三遍都洗不掉。
废墟比他预想的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保险公司发来的邮件里只有一张现场照片,拍的还是远景,楼体只剩一团灰白色的轮廓,什么细节都看不出来。他锁了屏幕,塞回兜里。
小区大门口的路灯歪了,灯罩碎了一个,另一个还亮着,光线发白,照着地上一摊积水。积水里泡着碎砖和保温材料的碎屑,风吹过去,碎屑往一个方向聚。
六层楼塌成了一个三层楼高的瓦砾堆,东单元的楼板碎成了不规则的梯形块叠在一起。消防队已经拉起了探照灯,白光把废墟照得煞白。一台挖掘机停在废墟北侧,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但没在作业——怕伤到下面可能还活着的人。
塌掉的楼离马路只有八九米远,中间隔着一道围墙,围墙已经倒了半截。断墙根部露出了基础,浅得很,目测不到四十公分。
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环卫工人正拿着扫帚把碎砖头和混凝土块往路边归拢,归成一堆一堆的,扫帚刮在地上的声音很单调。
陆深沿着警戒线往南走了十几步。六号楼西单元还立着,但外墙从上到下裂了一道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紧挨着的五号楼没塌,玻璃全碎了,大概是坍塌时的冲击波震的。三楼阳台上挂着一件外套,一只袖子从衣架上滑下来,吊在半空。
废墟南侧的人行便道拱起来了,水泥面层裂成龟甲状。一根被拉断的供水管从裂缝里伸出来,水早就停了,管口还在往外渗黄泥。
地面上的裂缝从废墟边缘一直延伸出去七八米,最宽的一道能插进两根手指。陆深蹲下去看了看沉降缝的边缘——北侧明显比南侧低。有些缝的边缘已经风化发白,是旧的。
6号楼东单元入口附近的地面上有一片暗色的印迹,看不出是什么。旁边倒着一只塑料桶,桶身裂了,提手断了一截。
围观群众被隔在第二道警戒线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裹着被子站在夜风里发呆。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抱着小孩,小孩脸上有一道擦伤,已经不流血了,但女人还是一遍一遍地用袖子擦那道伤口。
警戒线外面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家里搬了凳子出来坐着等,有人踮着脚往里看,被保安推了一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人群最后面,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个老头搬了把折叠椅坐在警戒线边上,两手拄着拐杖,眼睛盯着废墟。他穿着一双棉拖鞋,鞋面上溅满了泥点。旁边有个年轻男人光着膀子,胳膊上搭了条毛巾,每隔几分钟就朝消防那边张望一下,嘴唇在动,像在数什么东西。
陆深走到第一道警戒线的入口,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伸手拦住了他。
“记者证还是工作证?”
“建筑结构鉴定师。”陆深掏出证件,“保险公司委托,来做初步结构评估。”
保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证件,抬头打量他。二十七岁,黑色冲锋衣,牛仔裤,脚上一双沾了泥的登山鞋。看着不像工程师,更像大学生。
“你这个……消防那边没通知啊。你等会儿,我问问——”
远处又响起了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救护车从小区门口开过去,顶灯旋转,白光扫过保安的脸,一明一暗。
“不用问。”陆深把证件收回来,“我不进核心区,只看外围断面。十分钟就够。”
“那也不行,规定——”
保安身后又走过来一个同事,问怎么回事。第一个保安摆摆手:“没事,你回去。”然后转头对陆深说:“消防救援的指挥员说了,三个被埋的没找到之前,内围一律不准进非救援人员。你要看,等天亮以后跟街道办申请。”
一个粗嗓门从背后插进来:“规定个屁,人都埋了三个了,你跟我讲规定?”
陆深转头。一个中年男人从警戒线的另一头走过来,块头很大,穿着一件旧的军绿色夹克,领口敞着,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他走路带风,脚步重,鞋底碾在碎石子上嘎吱响。
左手小拇指只有半截——断面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断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铁柱哥。”保安的态度软下来。
这人叫陈铁柱。陆深以前见过他,在另一个事故现场。退伍工兵,在现场做取样和辅助工作,什么废墟都敢钻,什么脚手架都敢爬。圈里人都叫他老陈,虽然他才四十五。
陈铁柱冲保安摆摆手:“这位陆工是正经有资质的鉴定师,保险公司出钱的。你让他进去看看,十分钟的事。万一上面还有松动的构件,你让消防兄弟白白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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