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回得很快。第二天在城东一家面馆碰的头。他把那张股权穿透图推过去,苏晚晴盯着右下角那个手写的名字看了十几秒。方远山。她在那份十年前的环评报告上见过同一个名字——技术顾问签名栏,第三行。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挖出了同一个名字。“你查查这个人。”她把图折好塞回他手里。
回到家他把图摊在桌上,理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把里面那几层代持关系完全拆清楚。第二天一早,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
冷库门开了。白雾涌出来,裹着一股消毒水的凉意,贴着地面往走廊里铺。秦漫雪侧身进去,乳胶手套在指间弹了一下,指尖被冷气激得发麻。
样本架第三层。七个封口塑料袋并排摆着,标签朝外,字迹是她亲手写的。金和小区混凝土取样的全部留存货。
她伸手去拿最右边那袋。
手指在封口处停住了。
封口胶的宽度没变,颜色没变,但厚度不对——指腹能感觉到一道极细微的台阶,外侧比内侧厚了大约零点三毫米,这说明原来的封口被切开之后又覆了一层新的胶。秦漫雪把样本袋翻过来,指甲刮了一下封口边缘,切口光滑得像是镜面,美工刀或者手术刀才能切出这种效果,普通剪刀做不到。
没打开。放回架子。摘手套。出门。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门禁系统,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秦漫雪点开出入记录,翻到周末时段。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周六。一个持管理员权限的人在凌晨三点十二分刷卡进入实验室,在三十七分钟之后的三点四十九分刷卡离开。
三十七分钟,足够切开三个样本袋替换内容物重新粘合封口再把所有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管理员权限只授权了三个人。她自己,实验室主任老周,上个月离职的张副主任。
回到冷库。她把剩下六个样本袋逐个拿起来检查,每一个都对着灯管看了封口至少三十秒。三个被动过。手法很专业,如果不是她每周都要检查样本保存状态,根本不会注意到胶体固化程度那零点几毫米的差异——新旧两层胶在紫外灯下的荧光反应略有不同,批号不一样。
微距照片拍完,六张封口的,两张标签的。秦漫雪拨了陆深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
电话那头接了。
样本被动了。秦漫雪的声音短促而平。
陆深握着电话站在窗边。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片一片晃。几个?
四个里面三个。封口重新粘过。切口很光滑,美工刀或手术刀。封口胶同型号,批号不同。
监控呢?
走廊监控只保留七十二小时。周六凌晨的画面已经被覆盖了。秦漫雪靠在冷库门框上,手指捏着门把手。保卫处那边我打过电话了。值班的人说设备老化,存储盘只够撑三天。
对方算准了时间。陆深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指节磕在木头上发出闷响。原始样本一旦被替换鉴定报告就失去物证基础,检测数据还在但对方完全可以声称样本被污染保存条件不达标甚至直接否认样本来源。
数据呢?
全部备份了。加密云端。秦漫雪走回实验台前,把扫描电镜的倍率调到两千倍,屏幕上混凝土断面的微观结构铺满了视野,灰色的水泥石基体里,微裂缝沿着骨料界面蔓延开来,氢氧化钙晶体在裂缝边缘析出白色的花纹。电镜照片,能谱分析结果,X射线衍射图谱,力学测试全部原始记录,包括每组的采集时间戳。
被动过的样本袋单独封存。不要打开,不要破坏封口。我需要上面的痕迹。
明白。
电话挂了。工作室安静下来。台灯电流嘶嘶地响。陆深盯着股权穿透图看了十秒钟目光停在远峰控股那个红圈上,然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部旧手机拨了陈铁柱的号码。
两声就接了。电视声油烟机和锅铲碰铁的声响搅在一起。
东西可能要用。陆深只说了五个字。
三秒钟的沉默。油烟机被关了。背景安静下来。成,半小时后老地方。陈铁柱挂了。
股权穿透图折好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拿起钥匙出门。楼道声控灯坏了,他摸着扶手在黑暗里下了三层楼,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面包车后座。闷。铁锈和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头顶天花板蒙了一层水雾。陈铁柱没说话,挂挡起步车子拐上主路。
二十分钟后。金和小区废墟南侧的路边。
没有路灯。最近的灯杆在三百米外的路口,光都照不到这边。工地围挡倒了一半,剩下的在夜风里晃,白铁皮撞击声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锣。
陆深下车。鞋底踩在碎砖上嘎吱响。
手电亮了。照过去。灰尘乱飞。两人弯腰钻过缺口。脚下曾是小区花园,如今只剩碎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和齐膝的杂草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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