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有发动车,也没有给陆深回消息,然后熄了火,下车。
林知意的公寓在城南滨江路,六十七平,三年前用她自己的积蓄买的,没有走林氏建设的账。她把车停好,坐电梯上十七楼,指纹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她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橘黄色的细线。
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传来木纹的纹理感,一道一道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手包放在鞋柜上,手包里的免职文件折了两折,红色的抬头露出一个角。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黑暗里客厅比白天显得大很多,她坐了十分钟没有动,直到冰箱停了、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窗帘外面偶尔驶过的车轮声,才掏出手机。
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未读消息四十三条,大部分是工作群的通知,那些已经跟她无关了。其中有一条是陆深发的,要B-07工具箱的标签照片,发送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比她接到行政部电话早了二十分钟。
她盯着陆深的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最后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她开口只说了一句,自己被开除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免职通知。红头文件。系统权限全部取消。她的声音有些哑,不是哭过的那种哑,是忍了太久没说话的那种,喉咙堵了太久,一松开,声音就散了。我爸亲自签的。
陆深没有接话,她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键盘声,有人在低声说话,大概是工作室,远处有打印机咔咔咔地吐纸,一页一页。
陆深问她现在在哪,安不安全。在家里,安全,他不至于对她怎么样,她只是觉得他背叛了她。陆深说她确实把公司的东西给了他,她承认了,他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右手食指摸到了锁骨下方那颗小痣,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又松开,这是她从小的习惯,每次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都会这样。
因为那些楼有问题。她回来三年了,三年里看着那些楼一栋一栋交付,看着那些住户搬进去,我知道我爸和赵德明在干什么。混凝土配比有问题,钢筋规格对不上。我知道他们在偷工减料。
陆深问她之前为什么不说。因为我没有证据。她吸了一口气,陆深,你以为我回林氏是为了接班?
陆深没有回答。我从伦敦回来,进公司,从项目经理做起。第一年我觉得自己能改变一些东西,去工地看了三次,每次回来都觉得不对。混凝土的颜色不对,钢筋的间距不对,试块的编号跟台账对不上。
她顿了一下,第二年我发现改变不了。我提过两次,一次被我爸压下来,一次被王建华笑着打发走,林小姐,您是学土木的,但工地上这些事您不懂。
她站起来,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城南的夜景在她面前展开,零星的灯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更远处江面上模糊的航标灯,红色的,绿色的,一闪一闪。
第三年我确认了一件事,如果我不从内部拿到东西,外面的人永远查不出来。系统权限在我手里,OA密码只有我知道。我爸不管IT,他连邮箱都要秘书帮他打开。
陆深问她把哪些东西给了他。白马山的配方清单,和润苑的财务月报,股权结构穿透表,全给你了。还有三份董事会纪要的摘要,赵德明和林氏之间六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
他问她花了多久。八个月。从去年十月开始,每个月只动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文件拍完就删,照片传到加密网盘,本地不留。
陆深把八个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变了,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天都是。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白衬衫,散下来的头发,赤脚,和三年前从伦敦回来时那个穿藏蓝色套装、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相信自己能把林氏建设拉回正轨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她叫了一声陆深,他应了。现在我没有退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故意压低的那种轻,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右手还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陆深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杯子放下的声音,他在喝水,白开水,不加茶叶,那是方远山的习惯,他学了十年。
她愣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有退路。陆深说,三年前她从伦敦回来,如果还有退路,如果觉得随时可以走,她还会去翻那些档案吗。
你发我的那些文件,陆深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每一张都有编号。白马山配方清单上标注了五个项目对应五个搅拌站,股权结构穿透表标到了第四层。这些不是随手翻翻能拿到的东西。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在衬衫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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