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楼,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铁柱打电话。两声就接通了,那边没有睡意,大概一直在等。他只说了一句——金和路一百二十七号,方远山旧居,现在去。陈铁柱说二十分钟。
她刚在电话里说今晚别盯着文件看了。现在他站在旧居对面的路灯底下,盯着那个门牌号。混凝土灰尘的味道还挂在嗓子眼里,远处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工作室楼下。陈铁柱从车里探出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滤嘴上已经有了牙印。
上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面包车挂挡起步,驶上主干道。凌晨的路上没有车,红绿灯全闪着黄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陈铁柱扫了一眼后视镜,后面干干净净。
那片去年就贴了拆迁通知。他说。大部分住户搬了。
还有没搬的吗。
四楼一户,其他应该都空了。
面包车在金和路一百二十七号门口停下。路灯照着门牌号——白底黑字,漆面已经起皮了。熄了灯下车,嘴里的烟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
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楼体是六层砖混结构,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瓷砖,脱落了几大块,露出下面的水泥砂浆抹灰层,被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竖纹。
扫了一遍楼体。职业习惯——看任何建筑,三十秒之内目光自动追踪承重墙和结构节点。北侧承重墙从地面到二层有一条斜向裂缝,宽度大约三毫米。不是沉降裂缝,是温度裂缝——楼体有轻微西倾,北侧应力集中,加上温差循环多年造成的。
一至三层的窗户全黑了,只有四楼一户亮着灯,窗帘拉得很紧,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条线。
大部分搬了。陈铁柱看了一眼窗户。四楼那户还有人。
没说话,走到单元门口。门是一扇钢板防盗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对联,红纸已经变成了粉白色,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链锁,锁头没扣上,链子松松地垂着。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楼道里没有灯。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墙面上——小广告的残迹被铲掉了大半,只留下模糊的油墨印。有一处还留着半张纸,上面印着疏通下水道和一个电话号码,数字已经褪成了灰色。
楼梯踏步是水泥的,边缘磨出了圆弧形凹痕。铁管扶手漆皮起泡,碰上去硌得慌。每上一层回声就大一点。
空楼的回声和住了人的楼不一样。住了人的楼有东西吸音——衣服被褥窗帘家具,把声音裹住了。空楼什么都没有,声音撞在水泥墙上来回弹。
走到三楼,楼道窗户玻璃碎了一块,夜风带着工地的土腥味灌进来。窗台积灰上有脚印——新鲜的,不到三天,运动鞋,码号不大。
有人来过。陈铁柱蹲下来用手机灯照了一下脚印。码号四十二。跟我一样。
点了一下头,脚印的方向是往上的,从二楼到三楼,然后往三零二的方向拐。只有一个人的。
三零二的门是木门,外面加了一层铁皮防盗门。防盗门没锁,门框右上角贴着一张手写的春联,红纸褪了色,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推开门,铰链涩涩的,门板在铰链上刮出一声闷响。
屋里空荡荡的,客厅不到二十平米,灰色地砖砖缝发黑,靠墙位置有四个家具压痕。正对门的墙上一排钉子,相框取走了只剩四个浅圆印,钉子生锈,锈水留下褐色竖纹。
最左边那个印子最大,大概是方远山和学生在实验室的合影。走过去用手指摸了一下钉子。铁钉生了锈,表面粗糙,硌手。
客厅右侧是承重墙。蹲下来用手机灯贴着墙面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墙面下半部分刷了白色乳胶漆,上半部分是水泥砂浆抹灰。两种材料的交界线在离地大约一米的位置。
交界线偏右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块区域和周围不一样。面积大约三十厘米见方,颜色比周围浅了半个色号。表面的水泥砂浆是后来重新抹上去的,抹得很粗糙,边缘没有收口,新旧砂浆的接缝处有一条明显的线,沿着方形的边缘走了一圈。
铁柱,过来。
走过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块重新抹过的区域。水泥砂浆已经硬了,但养护不够充分,表面强度偏低,指腹划过去有细微的掉粉。
又用指甲在边缘抠了一下,新旧砂浆的接缝处簌簌地落下几粒碎屑。指腹上传来新旧砂浆不同的触感——旧砂浆硬实密实,新砂浆松散粗糙。两种材料之间隔了不止七年。
凑近看。手机灯的白光打在新旧砂浆的接缝处,缝隙大约一毫米宽,顺着方形的边缘走了一圈。缝隙里面有一样东西——灰色的,被水泥砂浆裹了一层,只露出一条边,两三毫米宽。
手电。
陈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递过来。笔形的,白光,亮度比手机灯高三倍。接过来把光柱压在缝隙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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