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山区终年雾气缭绕，雾溪村便卧在这群山里。村子不大，几百户人家沿坡地散落，一条瘦溪从村头蜿蜒而过。那是2008年，村里人一半靠山间小煤矿过活，一半侍弄着巴掌大的山地。煤矿是活命的指望，也是吃人的窟窿。
雾溪村的坟地在村东头的阴坡岭。那地方向阳的时辰短，一年到头潮乎乎的，泥土都泛着黑。坟包高低起伏，挤挤挨挨——有的立着青石碑，刻着名姓与生卒年月；有的只插一块木板，墨写的字经了风雨，早已漫漶不清。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坟立碑，得交五百块钱给村小组长，美其名曰“统一管理费”。那年头，五百块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在矿下忙活整个月。拿不出钱的，便只能立木牌。可西南山地的雨凶，木牌撑不过两三个雨季，字迹糊了，木板也朽烂了。老人们常说，坟上没了名字，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岭上游荡，成了野鬼。
阴坡岭的荒，是浸到骨子里的。茅草长得齐腰深，野藤缠着矮坟，风穿过时呜呜作响，像谁在低低抽泣。白日里还好，稀薄的日头勉强漏下来；一到黄昏，雾气从溪谷漫上来，整个坟地便裹进灰蒙蒙的帐子里。那些石碑，有的裂了缝，有的斜了身子，像醉汉般倚着。木牌更凄惶，东倒西歪地插着，墨迹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只剩下一团一团黑影。村里人上坟，烧完纸、磕了头便匆匆离去，不敢多待——这是死人的地界，活人待久了，怕沾上晦气。
比荒凉更慑人的，是“无名”的恐惧。老辈人传下说法：人死之后，坟头若没个名姓，在阴间便没了户籍，阎王不收，鬼差不理。魂魄只能困在阳世，风吹雨打，永世不得超生。早年间，村里有个老光棍过世，坟上插了块无字木牌。不出三年，木牌烂尽，坟包也被荒草吞没。打那以后，村东岔路口常有人在半夜听见哭声，幽幽的，像是问路，却不见人影。都说，那是无名鬼在找自己的坟。立碑不单是为体面，更是给魂魄留个记号，让它有处可归。可总有那么些人，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连凑钱立碑的亲眷都没有。他们的坟，注定要荒掉，名字被风雨一寸寸擦去，终至彻底无名。
陈老五就是这样的人。五十多岁，精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是二十多年前逃荒来的外乡人，在村尾赁了间破瓦房，一住就是大半辈子。没成家，没子嗣，平日里给各家帮工，砍柴挑水，换口饭吃。后来村里煤矿缺人手，他下了井，当掘进工。矿下的活危险，钱也多些，一个月能挣五百出头。他省吃俭用，攒了点钱，本打算翻修房子，没承想命先到了头。
那年春天，矿上出了塌方。陈老五和几个工友被埋在底下，挖出来时，人已经硬了。矿主赔了钱，一人两万——在2008年的山村里，这够盖三间敞亮的砖房。可陈老五没亲没故，钱由村小组长王德发“统一管理”了去。村人问起，王德发眯着眼说：“钱用在陈老五身上，修坟立碑，风光大葬。”他是小组长，管着红白事，平日办事还算公道，大家便信了。
丧事办得潦草。几个老伙计帮忙，一口薄棺抬上阴坡岭，挖坑埋了。本该立碑，王德发却说：“陈老五没交管理费，碑石贵，得五百。”有人嘀咕：那两万呢？王德发摇头：“公家的钱，税要扣，手续费要扣，剩不下多少。再说，统一管理，总得留些公款周转。”众人沉默了。陈老五没后人，谁替他争？最后，只插了块木牌，毛笔写着“陈老五之墓”，年月日写得马虎。
日子水一样流过，村里人渐渐忘了陈老五。矿上的事故，也淡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唯独王德发家，悄无声息地变了样——原本的土坯房推倒了，新起了砖瓦堂屋，青砖灰瓦，在村里格外扎眼。私下里有人议论：“王组长哪来的钱？”心照不宣的猜测在烟雾里传递：陈老五那两万赔偿，怕是进了他的兜。可没人敢当面问。王德发笑面虎似的，平时和气，真惹恼了他，村里大小事便难办了。“统一管理”成了个口袋，装进去的钱，再没见出来过。
夏去秋来，阴坡岭的草黄了又枯。陈老五坟头的新土还泛着黄，木牌上的墨迹尚新。可雨季来了。西南山地的雨一旦下起来，便没完没了，山溪涨水，小路泥泞。雨水泡软了坟土，木牌浸在水里，字迹开始晕开。先模糊了“之墓”，接着“陈老五”三个字也淡成了影子，只剩几撇黑痕。村人上坟时瞧见，木牌歪在一边，摇摇欲坠。没人去扶——各家有各家的忙。
那场大雨下了整整七天。山洪冲下来，阴坡岭一片泥泞。雨住后，村人去查看祖坟，发现好几处木牌被冲走了。陈老五的坟前，木牌也没了踪影。坟包被雨水刷去一层，露出个浅坑，积着浑浊的水，倒映着灰沉沉的天。空空荡荡，没了名字，没了记号。陈老五，就这样成了无名鬼。老人摇头叹气：“可怜呐，魂没处落脚了。”王德发不言语，他家新房正上梁，鞭炮声炸得响亮。
转眼清明。雾溪村的清明总是罩在雾里，天阴沉得拧得出水。村人提着竹篮，装上纸钱香烛，上阴坡岭扫墓。坟地里烟火缭绕，人影幢幢。唯独陈老五的坟前，空无一物。坟包几乎被杂草盖平，只剩微微隆起的一点。坟的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双泥脚印——清晰，完整，像刚踩上去的。脚印停在墓穴正中，不深不浅，没有来路，也不见去向。四围静极了，风仿佛凝住，草叶不摇，只有远处传来村人模糊的低语，像隔着一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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