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回来时,天还没亮透。
她在院门外站定,没有立刻进来,等秦胤从廊下抬手示意才飘进。那一身几百年前的规矩仍未脱下,进门、福身、低头,每一步都按着旧时大宅丫鬟的章程走。
“回禀阎君。”她声音很轻,“奴沿镇外巡了一周,三十里之内见鬼七只,皆为一阶游魂,附在残宅梁柱上,不动不害。万人坑方向的山梁,奴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翻过去。”
秦胤:“鬼气浓度。”
“以山梁为界,越往坑里越浓。最深处奴看不清,那一片像是被水雾盖住,连月光都进不去。”
这与陆鼎给他的资料对得上。秦胤又问:“活人。”
腥风顿了一下:“镇外林道上有三辆夜行卡车,挂着自然保护区巡护的牌照,没人下来。除此之外,没有活人接近这片镇子。”
寻常巡查。秦胤不再问,把腥风打发到东厢房的房梁上去歇息。她的本体怕日光,白日要藏,夜里才能出。
廊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停了。
秦胤回到正屋,把昨夜没吃完的便当重新热了。镇里没有水电,他用的是异管局提前送来的瓶装水和便携电池。早饭吃到一半,意识海里慢悠悠地开了腔。
“那个伥鬼,规矩还行。”秦广王的声音不咸不淡,“就是名字俗气。”
秦胤:“你睡了一天,醒来就盯人名。”
“孤睡前后的事都得过问。”秦广王哼了一声,“你昨夜收人,孤没拦你。但你别忘了,伥这种鬼,按地府旧律,要先经判官登册再分配差遣。你这般自家收下,名分只走到你这一关,再往上递不了。”
秦胤:“地府还在吗。”
意识海里沉默了片刻。
“……孤教你的是规矩。”
秦胤没接,吃完便当,给江清澜发了条消息。
【今天上午到。】
回得很快。
【好。我已经在老宅。】
剑南州城区往北,有一片旧城叫槐仁巷,百多年前留下来的老街。江家老宅在这片巷子最深处。门楼是青砖砌的,门上方一块匾,“江府”两字已经斑驳。两扇黑漆大门,铜环擦得很亮,与整条巷子的旧气格格不入。
秦胤到的时候,将近十点。
江清澜在门内等他,深色大衣,头发挽起,妆容很淡。她的眼底有一道极轻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秦先生。”她侧身让开,“请进。”
秦胤进了门,扫了一眼前院。两株老桂,一座石榴照壁,地砖是青条石,缝里长着青苔。这院子保养得用心,但保养得越用心,藏在底下的不对劲就越明显。
风是从屋里往外吹的。
剑南州的春末,正午前应当是从外往里吹一阵微暖的南风。这院子里头的气流,倒着走。
秦胤没有提,跟着江清澜往里走。
中院是正堂,堂前两侧厢房。江清澜带他直接绕过正堂,走到第三进。第三进是内宅,主卧朝南,侧间是书房和小佛龛。
“门就在这里。”江清澜在主卧门外停下,“昨晚响了三次。马大师给的铜钱裂了一枚。”
秦胤站在两步远的位置看。
主卧的门是老式实木对开门,门缝里贴着八字符纸,门槛下铺着一道桃木板,板上压着五枚铜钱。靠右数第二枚,从中间裂成两瓣,裂缝里渗出极细的一丝黑色雾气,像是一缕烟。
秦胤蹲下来看了一会。他能感到符纸里有一点炁的余温,是马半仙画的。马半仙符纸的画工歪得有特点,他认得。
只是这道符里压着的力,对面这扇门后头那点东西,根本压不住。
他站起来,转身。
江清澜:“秦先生?”
秦胤:“不在这里。”
他朝院子更深处走。
江清澜愣了一下,跟上去:“您是说……”
“门只是出口。它在找出口,从离它最近的、能让人察觉的地方敲。”秦胤经过侧间走廊,目光顺着青砖地面一直延伸出去,“你父亲让你不要一个人去后院,是不是?”
江清澜的脚步顿了半拍。
“……您怎么知道。”
秦胤没回答,穿过侧间,从一道圆形拱门出去,到了最后一进。
后院是这宅子最荒的一处。四周院墙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墙根下一棵老石榴树半枯不死。院子正中靠西,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道更复杂的阵。
七枚铜钱呈北斗状摆开,每枚铜钱下压一张黄符,符纸边缘已经焦黑。中央那枚铜钱碎成了三瓣。
秦胤走过去,在井边蹲下。
他把手贴在石板上。
凉。一种从井底渗上来的凉,绵密,稠重,压得人胸口发闷。这点鬼气在井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把井壁的每一道砖缝都喂饱了。
意识海里,秦广王也终于动了。
“三阶中期。”老阎罗判得很快,“困魂,怨气厚而不烈。生前未曾杀人,业障在不高,按旧律可减刑。”
秦胤:“困了多少年。”
“看井壁的浸蚀,六到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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