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金虎山的后山,养着什么东西?”
周扶南这句话问出口,三清坪上死一般地静。
钟起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做了二十年掌门,算计过无数人,唯独没算到,那条藏了几十年、除四大长老之外无人知晓的孽障,会在今夜,自己叫出声来。
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周局说笑了。后山是本门禁地,供奉着祖师爷的法器。方才那声响……许是哪个不长眼的弟子,触动了护山的器灵。”
“器灵。”周扶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看钟起炎。他抬起头,望向金虎峰那处龙吟传来的方向,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味道。
那味道,是血。是无数活人的精血,沉淀了多年,发酵出带着甜腥而腐败的怨气。
这股味道,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局长,胃里翻起了一阵恶心。
“陆鼎。”周扶南淡淡开口。
“在。”陆鼎从警戒线后快步上前。
“封山。所有路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钟起炎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终于品出了味道,今夜这位周局,怕是不好打发了。他往前抢了一步,挡在周扶南身前,那副大大咧咧的腔调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
“周局!金虎山立派三百年,与异管局世代交好。后山是本门重地,没有山门许可——”
“让开。”
周扶南只说了两个字。
他没有动怒,声音甚至比方才还要平和。可就是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得钟起炎那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股无形的的气势,从这个清瘦的男人身上铺展开来,逼得钟起炎那一身五阶中期的真炁,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钟起炎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知道,这位周局已经动了真火。
可那条龙,是他二十年的心血,是他用几百条人命喂出来的、即将复活的七阶巨物。那是金虎山问鼎西南第一道门的根本。让他眼睁睁地交出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钟起炎一咬牙,那张笑脸彻底撕了下来。他不再多言,双手一翻,那对金瓜锤上金光暴涨。
“周扶南,你别欺人太甚!”
周扶南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意。
“钟起炎。”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他不再理会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掌门,抬起右手,遥遥地,朝着金虎峰那处禁地的方向,缓缓地,握成了拳。
这一握,看起来轻描淡写。
可整座金虎峰,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禁地之上,那座供奉着祖师法器、戒备森严的偏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先是无声地颤了颤,紧接着,从屋脊到梁柱,从墙垣到地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来自天上的巨手,整个攥住,然后,狠狠地,碾碎。
轰隆一声巨响。
飞檐、斗拱、青瓦、梁木,连同那扇厚重的石门,尽数化为齑粉,从半山腰塌陷下去。漫天的烟尘冲天而起,露出了底下那个被掩藏了几十年的、黑漆漆的大洞。
同为道门五阶中期的强者,周扶南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他的实力远超钟起炎这种,常年在宗门内养尊处优,靠着外物堆砌而成的五阶中期。
这一手,是周扶南立威,也是他对钟起炎那点世代交好情面的,最后一点告别。
烟尘散去。
借着山门处的火光,借着那从地宫深处透出的暗红微光,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大洞的底下,是什么。
是骨头。
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数也数不清的人骨。它们堆在地宫的两侧,从石阶一直堆到石室的中央。有的还连着没烂尽的血肉,有的早已枯成了惨白。一颗颗头骨,空洞的眼窝,在火光里,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在那一片白骨地狱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头浑身覆着残破黑鳞的、奄奄一息的巨龙。它的眼角,正插着一柄最普通的、还闪着一点微弱青光的桃木剑,暗黑色的龙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三清坪上,落针可闻。
那些一直在负隅顽抗、或是蜷缩躲藏的金虎山外门弟子,那些被掌门一句“供奉祖师法器”糊弄了一辈子的泥腿子们,在看清那一坑白骨的刹那,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之中,有人想起了自己那个“被逐出师门”、却从此再没了音讯的同伴。有人想起了山下那些隔三差五就来山门口哭着寻人的、面黄肌瘦的村民。
原来,那些人,都在这里。
都成了那头孽障的口粮。
就连陆鼎,这个见惯了血腥的外勤组长,看着那个大洞,握着银刀的手,都微微发起了抖。
就在这时,那一片白骨堆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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