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起炎是挣开周扶南的。
准确地说,是周扶南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松了一瞬。
就在秦胤从地宫里走上来、那头鬼龙的气息彻底消失的刹那,周扶南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个走上石阶的年轻人攫住了。他想看清,吞了一头龙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
钟起炎等了整整一炷香。他被那股力量死死压着,单膝跪地,浑身的真炁催到极限,膝盖下的青石都裂出了蛛网般的纹路。他像一头被猎人踩住脊背的困兽,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疯狂,全都攒在了这一刻。
周扶南的手一松,他动了。
“我跟你们拼了!”
钟起炎从地上弹起,那对金瓜锤上的金光暴涨到了一种近乎扭曲的程度。他没有去管身后的周扶南,没有去管那满坑的白骨,没有去管那一双双盯着他的、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秦胤。
那个吃了他二十年心血的人。
那条龙,是他十八岁那年,跟着师父外出历练时,在一处崩塌的古战场遗迹里偶然擒获的。当时它已经濒死,只剩一口气。师父说这是孽障,要斩。是他,背着师父,把这条濒死的龙偷偷藏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喂活它。
他熬死了上一任掌门,坐上了金虎山的头把交椅。他用尽手段,把山下的村民、把不听话的弟子,一个一个,喂进了那张龙口。他熬了二十年,眼看着那条龙的鳞片一点点回血,眼看着复活只差最后一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龙复活那一日,他要带着这头七阶巨物,杀上青城,杀进总坛,让那些当年瞧不起他这个野路子掌门的所谓名门正派,全都跪在他脚下。
他赌上了一辈子。
可就在最后一步,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物,当成了一顿饭。
“那是我的龙!”钟起炎的嗓子已经吼劈了,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二十年……我喂了它整整二十年……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吃了它——”
他疯了。
双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秦胤的天灵盖,狠狠砸下。这一锤,是他五阶中期的全部修为,是他二十年夙愿尽数破灭后的,玉石俱焚。
秦胤站在石阶尽头,抬起头。
他没有去取剑,也没有去喷火。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指。
他身后那六根末端缀着黑铁龙头的锁链,无须他双手去握,自行从那道黑色漩涡里探了出来,悬浮在他的身后。
这是秦王伏龙索的另一种用法。
从前的杀魂索,是他手中的兵器,要他亲自挥动、勾刺、收放。可此刻,附着了鬼龙残魂的这六根锁链,有了自己的“眼睛”。它们像六条活过来的、择人而噬的铁蛇,龙首昂起,口中幽蓝的火苗明灭不定,无须秦胤分神操控,便自行锁定了那个朝他扑来的、气息最盛的活物。
钟起炎的金瓜锤还在半空。
那六根龙头锁链,已经动了。
它们不是一起扑上去的。最前方的两根,一左一右,黑铁龙头猛地张开口,朝着钟起炎双锤的锤身,狠狠咬了下去。龙口咬合的刹那,那弱化版的龙火顺着锤柄烧了上去,钟起炎只觉得双臂一沉,那对金瓜锤像是被两座山从两侧死死咬住,金光大盛也挣脱不开。
他这一锤,砸了个空。
紧接着,剩下的四根锁链,从四个方向缠了上来。它们不像从前那样只是勾刺,而是龙头咬合,锁链缠绕,黑铁的龙首一口咬住钟起炎的手腕、脚踝、肩膀,将他这个五阶中期的掌门,像捆一头牲口一样,死死地,缚在了半空。
钟起炎悬在空中,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着那六根缠在自己身上的、燃着幽蓝火苗的龙头锁链,看着那一张张狰狞的龙首,忽然认了出来。
“这是……”他瞳孔骤缩,“这是我的龙……”
这六根锁链上的气息,这黑铁龙首喷出的火,分明就是那头被他喂了二十年的鬼龙的残魂。
他二十年的心血,他赌上一生的夙愿,此刻不但被人吃了,连那残存的一缕魂,都成了别人手里捆他的绳。
这一刻,钟起炎那颗支撑了二十年的道心,彻底,碎了。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
那悲嚎里,有暴怒,有不甘,有二十年付诸东流的痛,更有一种被命运彻底愚弄之后的、无边的绝望。
他在那六根锁链的束缚下疯狂地挣扎,五阶中期的真炁催发到了极致,连血都从七窍里溢了出来。
可他挣不开。
四阶巅峰的秦胤,加上六根附着了龙之残魂的伏龙索,足以镇压一个被仇恨烧昏了头、再无半分章法的五阶中期。
秦胤看着他。
他这具身子,刚吞了龙,战意正盛,力量充盈。他大可以一索将这个疯子绞杀。可秦广王那句话,他还记着,活人,自有人间的法律。周扶南要留他的命,要他回去把那几百条人命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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