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进城那日，把小狗也带上了。
不是他要带。是那小东西，自打住进槐字三号，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出门，它就颠颠地跟在脚边；他坐车，它就蜷在他鞋面上。赶也赶不走。秦胤懒得费那个劲，便由它去了。
江清澜约的，是清澜宴的总店。
城中最贵的那条街，一栋仿古的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石狮。秦胤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牵着条又瘦又脏的小土狗，站在那气派的门脸前，与周遭格格不入。
迎宾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拦，里头一个领班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
“秦先生！江总在三楼雅间等您，这边请。”他看也没看那条狗一眼，仿佛牵着狗进高档餐厅是天经地义的事，“您的座位早备好了。”
秦胤没说话，牵着狗，跟他上了楼。
雅间里，江清澜已经等着了。
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挽起，妆容很淡。见秦胤进来，她起身，脸上是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
“秦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她的目光落到秦胤脚边那条小狗上，微微一顿，随即笑意更深，“哟，还带了位贵客。”
她没有半分嫌弃。
这位剑南州最大高端连锁餐饮的掌舵人，转头便吩咐身后的服务员：“去，跟后厨说，加一份儿童餐的量，要最好的牛腩，炖烂些，晾温了再端上来。再备个干净的瓷盆。”
秦胤瞥了她一眼。
他听得出，这是讨好。可这讨好里，没有半分做作，麻利、周到，连他脚边一条狗都照顾到了。
他没说什么，在江清澜对面坐下。那小狗，乖乖地趴在了他脚边。
菜很快上来了。
江清澜亲自布菜，把那些秦胤这具身子最需要的、量大油足的硬菜，一一推到他面前。她不催他谈正事，只看着他吃，偶尔说两句清澜宴新菜的由来。
秦胤吃得很专注。他吃东西从不为味道，只为填那具随时会冷的身子，所以吃得又快又多。江清澜也不以为意，反倒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时，那份炖得烂烂的牛腩，连着一个干净的瓷盆，端到了小狗面前。
满满一盆，全是好肉。
那小狗凑过去，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像是不敢相信。它抬头看了一眼秦胤，又看了一眼那盆肉，确认这真是给它的，才低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秦胤察觉到不对。
那小东西的吃相，变了。
它吃得很慢，不像在槐字三号那样狼吞虎咽。它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那烂牛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秦胤低头一看，那条小狗，竟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小眼睛里滚出来，啪嗒啪嗒地，砸进那盆肉里。它没有停下来，还在吃，可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江清澜也看见了。她那张精明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点诧异:“这狗……怎么哭了？”
秦胤没说话。
他看着脚边这条一边哭一边吃的小狗，心里那点一向古井无波的东西，被极轻地，搅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城郊那个台阶上，头一回见它的样子。又脏又瘦，饿得只剩一口气，却还拼命摇着尾巴讨一口吃的。一条狗，得是被这世道苛待到了什么地步，饿到了什么份上，才会在头一回吃上一顿好的时，哭成这样。
它这一路，经历过什么。
这个念头，在秦胤脑子里，极淡极淡地，掠过了一下。
也只是掠过。
他没有去追问，也无从追问。一条狗，不会说话，它的来历，它的苦，都埋在那身脏毛底下，无人知晓。秦胤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可他还是，默默地，把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酱牛肉，倒进了小狗的瓷碗里。
江清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多问。她只是又吩咐了一句:“再给这位小贵客，加一份。”
一顿饭吃到尾声，正事才上了桌。
“何老板那栋洋楼，”江清澜给秦胤续上茶，“在城西的旧领事馆区，前朝的老房子，他花大价钱盘下来，改成了私宅。住进去不到两个月，夜里就开始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秦胤问。
“起初是听见水声。”江清澜压低了声音，“后半夜，总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身上往下滴水。何老板请人查了，水管没漏，水池也没事。后来，情形越来越重，他家保姆夜里起夜，在楼道里，撞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转眼就没了。”
“吓得当场就辞了工。”江清澜道，“何老板请了三拨人，有装神弄鬼的，有真画两笔符的，都说镇不住，反倒越闹越凶。这才托到我这儿。”
秦胤端着茶，没急着应。
听水声，身上滴水，浑身湿透的人影。
多半是只水鬼，溺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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