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峰便醒了过来。
和往日睡醒时浑身腰酸骨乏不同,一夜过去,体内炼体境一层巅峰的气息依旧平稳流转,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劲,连常年劳作落下的肩背沉痛感,都消散了大半。
他像往常一样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便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前院后院的落叶、墙角的尘土、药圃边散落的药渣,这些活他干了四十三年,早已闭着眼都能做得妥帖。只是今日,往日要耗费一个多时辰才能干完的活,他不过半个时辰便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修为带来的变化,竟是这般天翻地覆。
每日这个时辰,他本该和其他杂役一起去后院用早饭,可今天,陈峰却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决定。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朝着前院堂主的居所走去——他要请假。
从七岁进百草堂当杂役,整整四十三年,陈峰从未请过一次假。他身子骨虽弱,却极少生病,无亲无故,更无家事需要打理,日子过得像一口古井,无波无澜。这次请假,是他这辈子的头一回。
前院的小厮见他过来,听说他要找堂主,虽有些意外,还是连忙进去通传。
此时,百草堂堂主孙可正和女儿孙青儿坐在厅内,叮嘱她入宗后的注意事项。听闻陈峰求见,孙可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停下话头,看向院门口站着的陈峰,心里难免犯嘀咕:这孩子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主动找过自己,今日突然前来,是出了什么事?
看着陈峰那张被岁月磨出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年少时俊朗轮廓的脸,孙可心里泛起一声叹息。陈峰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乖巧伶俐,长大了沉稳周正,除了天生无灵根、无法修炼这一点,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偏偏就是这一点,便注定了他一辈子只能困在底层,和女儿孙青儿是云泥之别。
一旁的孙青儿,也好奇地看向门口的陈峰。她没有避嫌,依旧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陈峰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陈峰,和昨天有些不一样了。是面色比往日红润了些?还是脊背比往日挺直了几分?又或是那股子暮气沉沉的感觉淡了些?她看了半晌,只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细细打量,又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这时,陈峰已经走到厅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对着孙可道:“堂主好。”又转向孙青儿,躬身行礼:“大小姐好。”
“好了好了,不必多礼。”孙可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陈峰,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陈峰垂着眼,语气平稳地开口:“堂主,我想请两天假。”
这话一出,孙可更是诧异。他在百草堂干了四十多年,从未请过一天假,今日竟突然要请假?好奇心驱使下,他追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劳堂主挂心,只是属下有些私事要处理,不便细说,还望堂主见谅。”陈峰没有多解释,语气依旧恭敬客气。
其实孙可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对他而言,一个杂役请两天假,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更何况,他心里清楚,陈峰虽无修为,可这些年干的活,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一个无灵根的凡人,能做到这份上,比旁人付出了不知多少倍的辛苦。一辈子没请过假,如今张口,哪有不准的道理。
想到这里,孙可点了点头,爽快道:“好,准了。你尽管去办你的事,事毕了再回来便是。”
“谢堂主。”陈峰深深鞠了一躬,再次道谢。
其实以他杂役的身份,请假本该找后院管事,只是这些天,管事们都忙着为孙青儿置办入宗要用的各类物品,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找不到人,他这才直接来找了堂主。
假已经准了,陈峰没有多留,再次行礼后,便转身退出了院子。
厅内的孙青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孙可瞥了女儿一眼,心里哪能不明白她对陈峰的那点旧情与惋惜,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太清楚,这两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孙青儿即将踏入宗门,前路是广阔的修行大道,而陈峰的人生,早已一眼望到头,多说无益,孙青儿自己也懂这个道理。
另一边,陈峰离开百草堂后,没有往集市的主街走,反而绕了个路,朝着集市东头的偏僻角落走去。
那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土地庙,早年镇子遭遇魔兽袭扰时,庙被撞塌了大半,只剩半面斑驳的土墙,和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小角落。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平日里除了流浪的野狗,几乎不会有人踏足这里。
这里是陈峰藏了四十多年的秘密基地。
七岁那年,养父母离世,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被镇上的顽童欺负、被旁人冷眼相待时,便会躲到这里来。抱着养父母留下的唯一一件旧衣裳哭,在这里偷偷舔舐伤口,在这里对着空气说自己的心事。五十年风风雨雨,这里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一处完全属于自己、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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