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玄宗使者定下的十日之期,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悄无声息地晕染了整个百草堂。
春日的暖阳依旧洒满庭院,药园里的草药抽枝长叶,风里满是清苦的药香,前堂依旧人来人往,伙计们招呼客人的声音、药碾子转动的声响和往常别无二致,可整个百草堂的气氛,却和往日截然不同。
少了往日里孙青儿银铃般的笑声,少了她蹦蹦跳跳穿梭在前院后院的身影,连空气里都飘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离愁。
孙可这几日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外诊,整日待在炼丹房里,炉火日夜不熄。他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能得东玄宗本部破格收录,拜入金丹长老门下,这是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仙途机缘;忧的是宗门之内天才云集、竞争残酷,女儿才十岁,性子单纯软和,从未离开过他身边,骤然踏入那样鱼龙混杂的环境,他怎么能放得下心。
这十日里,他倾尽毕生所学,为女儿炼制了数十瓶护身丹药、疗伤丹药,又将自己多年积攒的灵石、法器、符箓,一一装进一个小巧的储物袋里,连女儿平日里爱吃的点心、常用的帕子,都细细收拾妥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坐在灯下,一遍遍写着宗门里的规矩、人情世故的叮嘱,写满了厚厚一本手札,生怕自己漏了什么,让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
而孙青儿,更是像变了个人一样。
往日里那个活泼跳脱、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每日的修炼课,她总是心不在焉,原本一遍就能记住的法诀,总要错上好几遍,教习师姐说了好几次,她也只是低着头,小声应着,转头依旧魂不守舍。每日修炼一结束,她就立刻提着裙摆往回跑,第一时间去找陈峰,像只黏人的小雀,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陈峰在药园里修剪药枝,她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帮他捡掉落在地上的枝叶,哪怕不小心把刚长出来的嫩芽也掐掉了,陈峰也只是笑着摇摇头,耐心地教她哪根是该剪的枯枝,哪根是要留的新芽,从不会说她一句。
陈峰在前堂帮着抓药,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柜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熟练地拉开药柜,用戥子称准药材,包成方方正正的药包,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
陈峰在炮制药材,守在药炉前翻炒药草,她就守在旁边,时不时递过一把火钳,递过一块擦汗的帕子,哪怕帮不上什么大忙,也安安静静地陪着,半步都不肯离开。
伙计们看着这两个孩子,都忍不住私下里叹气,说这俩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一样,这一下子要分开千里之遥,也难怪都舍不得。周伯看着每日形影不离的两人,也总是摇着头,感慨一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日子就这么在无声的陪伴里,一天天溜走。十日之期,转眼就过了大半,离别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每日入夜,百草堂安静下来之后,陈峰和孙青儿总会坐在药园的青石台阶上,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一起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春日的夜空格外澄澈,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细碎的星子,像撒了一把碎钻,一闪一闪的。晚风卷着药园里的草木香,轻轻拂过两人的脸颊,带着春日的温润。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很少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只是越往后,沉默的时间就越长,离别的愁绪,像夜里的雾气一样,无声地漫上来,裹住了两个孩子。
“峰哥哥,”这日夜里,孙青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去了宗门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别总忙着干活忘了吃饭。还有,炮制药材的时候小心些,别再被毒草划伤手了。”
她侧过头,看着陈峰的侧脸,一双杏眼在星光下亮闪闪的,里面满是担心。她还记得上次陈峰被狼毒草划伤手臂,整条胳膊肿得发紫,她吓得哭了好久。
陈峰转过头,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好,我记住了。你也是,在宗门里,修炼别太拼命,别为了赶进度熬坏了身子。要是受了委屈,或者遇到了什么难事,就给爹爹写信,他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我知道了。”孙青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裙摆,小声道,“宗门里的师姐说,本部离清泉镇有千里之遥,就算御剑飞行,也要好几天才能到。我可能……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一次。”
陈峰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千里之遥,那是他一个凡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走到的距离。
他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做的那样:“没关系,我们青儿这么厉害,肯定很快就能修炼有成,到时候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孙青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峰哥哥心里也舍不得她,只是他从来都不说,都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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