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三百七十六年,初秋。
几场秋雨落过,清泉镇的暑气彻底消散了,风里带了几分秋日的凉。百草堂的药园里,前半年种下的草药迎来了收获的时节,白术、白芍、黄芩的枝桠长得郁郁葱葱,金黄的野菊开得满院都是,风一吹,清苦的药香混着菊香,漫遍了整个后院。
距离陈峰定下攒钱买魔兽肉的目标,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这一个月里,陈峰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白日里,他依旧是百草堂里最勤恳的杂役,药园的采收、药材的炮制、前堂的抓药送药,所有的活计都做得滴水不漏,连最挑剔的药材商都忍不住夸一句“这孩子做事,比老药工都稳妥”。可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永远精力充沛的少年,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傍晚百草堂打烊后,他就拎着小桌子去西街拐角,摆代写书信的摊子,直到街上彻底没了行人,才收拾东西回院子。回房后也歇不得,白日里采回来的草药,要趁着夜里的功夫清洗、炮制、晾干,常常一忙就到了后半夜。等忙完手里的活,他还要盘膝打坐,运转体内的真气,炼化那点残余的魔兽肉灵气,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合眼歇上一个时辰。
吃穿上,他更是把俭省刻到了骨子里。
每日伙房里的饭菜,他永远只拿两个最硬的窝头,就着一碗白水咽下去,菜里的一点油星,都要省下来留给晚上熬夜的时候垫肚子。身上的粗布短褂,袖口和裤脚磨破了,就用针线细细缝好,补丁摞着补丁,也舍不得花两个铜板买块新布。周伯好几次给他塞的点心,他都偷偷收起来,转手拿去集市上换了铜板,一分一毫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可就算是这样拼尽全力,那最后二百文钱,依旧像一道坎,横在他面前。
初秋的草药采收季,药铺里的活计陡然多了起来,他能出去代写书信、进山采药的时间越来越少。眼看着手里的钱停在八百文上,再也难往前挪一步,陈峰夜里坐在油灯前,看着钱袋里的铜板,心里的焦急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点残余的风狼肉灵气,已经快要被彻底炼化干净了。丹田内的真气,停在炼气一层巅峰已经快一个月了,再也难有半分寸进。若是再得不到新的魔兽肉补充灵气,他的修炼之路,恐怕就要彻底停滞在这里了。
越是焦急,他就越是拼命。白日里干活越发沉默,眼底的青黑也越来越重,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如今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藏着不肯熄灭的执拗。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忘了,院子里还有一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把他所有的变化,都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周伯在百草堂待了一辈子,从十几岁的小伙计,做到如今须发花白的老管事,什么人没见过?陈峰是他看着从一个晕倒在门口的瘦弱孩子,一点点长到如今的模样,待他就像亲孙子一样。这孩子心里藏着事,又怎么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从四个月前开始,这孩子就变了。
往日里虽然也勤恳,却总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可这四个月里,他像上了弦的弓,一刻都不肯松懈。白日里拼了命地干活,夜里熬到半夜不睡觉,吃饭只啃窝头,衣服破了也舍不得换,进山采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回来,裤腿上都沾着山林里的泥和露水,手上也总添新的划伤。
他问过好几次,陈峰都只笑着说“没事,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不肯多说半个字。周伯活了六十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孩子是在拼命攒钱。只是他猜不透,这孩子省吃俭用,拼了命地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无论为了什么,看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周伯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这孩子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好不容易在百草堂有了个安身的地方,却还要这么熬着自己,他怎么能不心疼。
这日午后,陈峰刚把采收下来的黄芩晾晒到竹匾上,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周伯的声音。
“峰儿,你过来一下。”
陈峰转过身,看见周伯正站在药园的廊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对着他招手。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了过去,笑着问道:“周伯,怎么了?是药材哪里没弄好吗?”
“药材都弄好了,你这孩子干活,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周伯看着他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还有眼底浓重的青黑,心里更疼了,拉着他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陈峰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个布袋子。粗布缝成的袋子,被里面的铜钱撑得鼓鼓囊囊的,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里面铜板冰凉的轮廓。
“周伯,这是……”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不肯接。
周伯直接把布袋子塞进了他的手里,袋子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二百文铜钱的重量。陈峰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铜板,心脏猛地一颤,抬头看向周伯,眼里满是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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