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像是挣脱了万古死寂的枷锁,又像是逃离了吞噬一切的深渊。
陈峰一手紧紧护着胸口储物戒的位置,一手用力搀扶着身旁虚弱不堪的马小六,两人相互支撑着,终于彻底踏出了幽冥死界,站在了北荒最深处的外围地带。
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冰碴,迎面扑来,打在破碎的衣衫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凛冽的寒意浸透肌肤,带着北荒独有的苍凉,可即便如此,也远比死界内那蚀骨销魂、吞噬生机的死气,要让人觉得安心千万倍。
没有粘稠如墨的死气翻涌,没有直刺神魂的死灵嘶吼,没有天地规则强加的残酷献祭,这里虽依旧是荒无人烟的北荒绝境,却终究是生者的世界,有呼啸的风,有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灵气,有脚下带着冰碴的土地,有活着的真切触感。
站稳身形的瞬间,陈峰忍不住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朝着身后望去。
视线所及,是一片连绵无际、望不到尽头的灰黑色荒原。厚重压抑的灰黑雾霭如同巨兽浓密的皮毛,将整片幽冥死界牢牢笼罩,遮天蔽日,不见天光。翻涌的死气在雾霭中隐隐浮动,化作一道道狰狞的虚影,整片绝地静静蛰伏在天地间,没有丝毫动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同一头沉睡了万古的洪荒巨兽,静静盘踞在北荒尽头,但凡有生灵贸然闯入,便会被彻底吞噬,连尸骨都无法留存。
那片土地,承载了他此生最艰难的一段征程,留下了他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与牺牲,此刻回望,依旧让他心口发紧,却再也没有了此前的焦灼与惶恐,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释然。
陈峰静静站在寒风中,左眼的灰白色眼眸,与右眼布满血丝却依旧澄澈的眸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那只左眼,是在第三重关为了通关,主动献祭视觉换来的伤痛,从此之后,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一半的光景,永远失去了光明,眼睑下的肌肤泛着死寂的灰白,没有任何神采,即便运转体内仅剩的混沌真元,也无法再唤醒半分视觉感知,成为了永久的残缺。
不止是眼睛,献祭十年寿元留下的痕迹,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身上。鬓角的发丝染上了化不开的霜白,原本年轻挺拔的身躯,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疲惫,周身衣衫在连日的厮杀与献祭中,早已破碎不堪,沾染着干涸的血迹、死灵的腐渣与死界的灰黑尘土,每一寸肌肤都透着虚弱,丹田内的混沌真元涣散不堪,胸前的生机佩历经一路消耗,只剩下一缕若有似无的绿光,苟延残喘地护着他心脉最后的生机。
他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如此。
关于养父母的温暖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再也回想不起半点细节;耗费多年机缘得来的破障丹,尽数献祭;心底对安稳平凡生活的最后一丝向往,也彻底斩断。可此刻回望,他心中没有半分后悔,所有的牺牲,在拿到九转还魂草的那一刻,都有了独一无二的意义。
身旁的马小六,状况同样凄惨,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依靠着陈峰的支撑,稳稳站立着。
他整条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从指尖到肩膀,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死寂的灰黑色,干瘪僵硬,如同枯木一般,没有半分血色。此前被死灵兽抓伤后,死气侵入经脉,即便陈峰倾尽仅剩的养魂丹、疗伤丹,勉强稳住了死气蔓延的趋势,不让其继续侵蚀心脉,却再也无法让这条手臂恢复如初。
此刻的他,哪怕轻轻触碰左臂,也感受不到丝毫触感,触觉已然丧失大半,整条手臂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僵硬而沉重。修为在死气侵蚀与连日奔波中,彻底跌落至筑基一层,灵力涣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喘息,尽显虚弱。
他失去的,同样数不胜数。
第五重关主动献祭了味觉,从此世间酸甜苦辣,再也无法感知,入口的丹药只剩下无尽的麻木;第七重关剥离了所有恐惧,虽变得果敢无畏,却也永远失去了情绪里最本能的自保感知。
可即便满身伤痕、满身残缺,当马小六顺着陈峰的目光,望向身后那片死寂之地,再转头看向陈峰时,依旧忍不住扯动嘴角,露出了一抹干涩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对自身残缺的怨怼,没有对一路艰辛的委屈,只有满满的庆幸,与如释重负的释然。
陈峰看着马小六眼底的赤诚,感受着身旁伙伴不离不弃的支撑,右眼的眼眸微微弯起,也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一路,九死一生,闯过九重关隘,历经八次残酷献祭,斩杀无数死灵,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多少次以为两人两熊,都会永远留在那片没有生机的绝地,再也无法走出。
他们都失去了太多,身体有了无法逆转的残缺,修为损耗惨重,元气大伤,前路修行注定比常人更加艰难。
可他们还活着。
活着,便是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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