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擎,我不是不体谅你。你喜欢淼淼,我知道。但喜欢归喜欢,家里的事归家里的事。你奶奶说的有道理,你也三十了,该有孩子了,淼淼那边……如果她实在不愿意生,或者生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换一个女人也是一样的,反正只要是你的孩子,是咱们时家的孩子,我不在乎他的母亲是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声音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林淼淼站在门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抖得她攥不住自己的衣角。
换一个女人。
一样的。
她想起八岁那年,周妩牵着她的手走进时家的大门,蹲下来对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想起周妩每天早上给她梳头发,一边梳一边哼歌,梳完了还要在辫梢上系一个蝴蝶结。想起时擎站在楼梯上低头看她,说“太笨了”,然后转身走了。想起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沉的那个音。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说“我也是,每天都在想”。
换一个女人?一样的。
一样的吗?
她的手按在墙壁上,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书房里,时擎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那我妈呢?”
时父没有接话。
“是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可以取代我妈?”时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淼淼站在门外,感觉到那种安静顺着门缝溢出来,压在她的肩膀上,沉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脆响。
不是杯子摔碎的声音,是手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很重,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林淼淼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时父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谈事情的语气,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之后的暴怒,压着,但压不住,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妈白生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捅进去的,是慢慢割的。
时父的声音继续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在手术室里躺了六个小时。我在外面跪了六个小时。你知不知道六个小时是什么概念?你知不知道看着自己的老婆在手术室里生死不明是什么滋味?你拿这个来戳你老子的心?”
时父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妈生你的时候差点没了命,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时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要是淼淼不行,那就离婚,重新找一个,反正家里也不差多养一个女儿。”
林淼淼站在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冰凉。她的手从墙壁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但她感觉不到了。她的耳朵在嗡嗡地响,像有一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书房门口的。可能是腿自己动的,可能是被那两个字推过去的。她站在门口,门是关着的,她看不见里面,但她能感觉到——门那边有时父,有时擎,有时父说出来的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
她应该敲门的。
她应该去敲门的。
但她举不起手,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很长,灯光白晃晃的,晃得她眼睛疼。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壁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她来找时擎是为了什么。
周妩不舒服。
晚饭后周妩就说肩膀疼,比平时疼得厉害,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林淼淼帮她揉了揉,周妩说没事,老毛病了,贴个膏药就行。但刚才在走廊里等的时候,她看见周妩按着肩膀,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她想去告诉时擎,让时擎去看看妈妈。
她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又往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她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书房的门,关着的,里面有时父和时擎。右边是楼梯,通向她自己的房间,空荡荡的,灯还亮着。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得刺耳。她跑上楼梯,跑到二楼,跑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喘着气。房间里的灯还亮着,那盏淡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柔柔的,照在床上、枕头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兔子睡衣上。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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